六、上戰(zhàn)場前后（31-35）

　　（三十一）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四日，我們高唱著自衛(wèi)反擊作戰(zhàn)戰(zhàn)歌，向中越邊境的中國板爛鎮(zhèn)進發(fā)。
　　自衛(wèi)反擊作戰(zhàn)戰(zhàn)歌：“亞洲流氓太猖狂，得意忘形不自量，侵略柬埔寨，侵略我邊疆。人民戰(zhàn)士胸中怒火高萬丈！端起沖鋒槍，準備上戰(zhàn)場，保衛(wèi)祖國，保衛(wèi)和平，痛打野心狼！”
　　這天，我們二連的車隊開到了廣西的一個縣城，夜宿農(nóng)科所。不知道是誰告訴大家，農(nóng)科所的豬圈里有一頭上噸重的大肥豬，我跟著戰(zhàn)友們好奇地去觀看。只見那頭大白豬肥得站不起來，它只能是哼哼地躺在那里呼呼嚕嚕地吃食。它的大和它的肥遠遠超出了人們的想象。
　　“你看到了嗎？真讓人吃驚，這頭豬長得太棒了，太漂亮了！”
　　“是啊，快去瞧瞧吧，我他娘的還是頭一回看到這么肥的豬，咱們要是也能把豬養(yǎng)這么肥就好了?！?br /> 　　觀看了豬的戰(zhàn)友們回到連隊后眉飛色舞地宣傳這頭豬的神奇，沒看到豬的戰(zhàn)友聽說后瞪著好奇的眼睛急匆匆地離開連隊奔往豬的方向。
　　這下引起了連隊領導的重視，一陣急促的集合哨兒把因豬而興奮不已的戰(zhàn)士們拉回了隊伍，連長站在隊前嚴肅地說：“同志們，我們現(xiàn)在的任務是休息，明天還有更加艱巨的任務在等著我們。剛才聽說你們不顧疲勞都去看豬了，你們都瘋了嗎？一頭豬有啥好看的？聽說還是母豬，就算是母豬，它有多漂亮，多好看，?。壳颇銈冞@點出息！我就不相信它有多肥，有多大，一輛大解放把它裝不下嗎？各排各班清點人數(shù)，把戰(zhàn)士們帶回去休息，誰都不許再去看豬了，這是紀律！解散！”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我端著沖鋒槍在夜幕下站崗。夜色朦朧中一個人影從遠處走過來。我大喝一聲：“口令！”
　　“和平！陸軍，我是梁滿倉。”
　　“報告排長，沒發(fā)現(xiàn)異常情況，一切正常?！?br /> 　　梁排長為我正正子彈帶，拽拽軍裝：“嗯，一定要提高警惕，陸軍，你快下崗了吧？”
　　正說著，來接我崗的副班長到了，梁排長囑咐了副班長幾句后，就和我一起往回走。走了幾步，梁排長悄聲地說：“陸軍，那頭豬真的有那么大嗎？它在哪兒，帶我去看看？”
　　我小聲說：“行，梁排長，我現(xiàn)在就帶你去。你們當官兒的不允許當兵的去看豬，自己卻偷偷摸摸地去和豬約會，還拉上我這個班長陪同，是不是有點那個呀？不過我可以包庇縱容你這一回。因為那頭豬實在是太特別了?！?br /> 　　當梁滿倉排長手電筒的光束在那頭肥豬的身上掃蕩了好幾個來回后，終于發(fā)出了由衷地驚嘆：“我的媽呀，太漂亮了，真的是太漂亮了呀！太出人意料了！這還是豬嗎？陸軍，我悄悄告訴你我的決定，這次任務完成后，我就申請轉(zhuǎn)業(yè)，我爺爺在老家給我說了個媳婦，他老人家急著要抱重孫子呢。爺爺年紀大了，我也得在他身邊盡盡孝了。等我回到老家后，我就讓俺媳婦按農(nóng)科所的方法科學養(yǎng)豬，也養(yǎng)這么大這么肥的豬。這樣一來，我妹妹的大學學費、我爺爺?shù)膶O子夢就都可以實現(xiàn)了。說不定我還能再翻蓋出幾間大瓦房呢，讓我爺爺好好地享享孫子的福。哦，對了，陸軍，你是不是又以我的名義給我妹妹寄去了五元錢，謝謝你，等我回去了一起還你?！?br /> 　　“瞧瞧，說你小氣你又小氣了不是？就五塊錢也值得你這么惦記??？我這個大頭兵賺錢少，你別嫌少就行了，這事兒不許再提了啊，再提我可真的不樂意了。將來等你蓋上新房，娶了媳婦，生了兒子，讓你兒子叫我干爹就行了，嘻嘻，開玩笑啊，可別當真。說不定你媳婦還不樂意呢?！?br /> 　　“陸軍，好兄弟！就這么說定了，我媳婦要是敢不樂意，我就立馬休了她，真的。你的情我梁滿倉這輩子都記得！我再求你點事兒，你必須答應，這次任務中假若我有啥不測，我就把我的妹妹交給你了?！?br /> 　　“盡瞎掰！你是官兒，我是兵，就是有啥不測也輪不到你呀，堵槍眼炸碉堡趟地雷啥的有我們這些大頭兵就足夠了。”
　　“陸軍，你一定要答應我，我妹妹她是個好姑娘，她又聰明又漂亮，你一定會喜歡她的。我只有這一個妹妹，她嫁給誰我都不放心，我只有把她托付給你我才放心，否則，我就是死了也閉不上眼睛?！?br /> 　　我給了梁排長當胸一拳：“扯談，我一個大頭兵哪能配上你們家的大學生啊，還是你自己睜大眼睛好好地活著，自己照顧她吧?！?br />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黨中央、中央軍委下達了保衛(wèi)邊疆、加強邊疆國防建設的命令。為中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正式打響了第一槍。
　　汽車連到達緊挨著中越邊境線的板爛鎮(zhèn)后，就立即配備給XX軍使用。那時的中越前線戰(zhàn)事吃緊，越兵很是囂張。汽車連晝夜不停地往前線運送彈藥和部隊、物資等，往后方運送傷員、烈士的遺體和俘虜。
　　我開著解放牌大汽車跟著車隊，在沒有路的路上搖搖晃晃地艱難行進。時間緊任務重，我們根本沒有時間休息。最長的一次是連續(xù)四天不睡覺不下車，餓了啃干糧渴了喝涼水。
　　這天，一位湖南籍的副連長乘我的車，他的兵全坐在后面有著偽裝網(wǎng)的汽車大廂里。
　　我問副連長：“副連長，你的兵咋叫你排長？”
　　“我是剛提的副連長，戰(zhàn)士們一下子還叫不習慣?！?br /> 　　副連長身上佩帶沖鋒槍，手榴彈，手里還拎著手槍。他目光如炬，面色凝重。夜黑沉沉的，遠處不時響著炮聲和槍聲，還有槍炮爆炸時的火光。汽車不能開燈，我們只有借著戰(zhàn)地火光調(diào)整汽車的方向。
　　不時有炮彈落在汽車的附近爆炸。
　　副連長說：“別怕，要是真的遇到了啥麻煩，我掩護你開車撤退?！?br /> 　　我從嗓子眼里費勁兒地嗯了一聲。
　　副連長眼睛盯著前面的道路，說：“我家有六個兄弟，死了我一個沒關(guān)系。后邊兒的戰(zhàn)士們不能做無謂的犧牲。我們出發(fā)前都留了遺言的，我不怕死。好兄弟，我姓黃，這是我家的地址，假若我真的在戰(zhàn)場上犧牲了，我父母和我媳婦就全托給你了，因為我還沒有來得及把他們托給更合適的人，我信任你！”
　　我把這張仿佛是千斤重的小紙片兒仔細裝進了上衣口袋。
　　突然，黃副連長大喝一聲：“停車！”
　　我立刻把剎車一腳踏到底，車停了。黃副連長跳下車，他在離我們汽車前輪子不到半米的地方撿起一大捆綁扎在一起的手榴彈，他把這捆手榴彈抱上車。第二天天亮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這手榴彈的彈柄上赫然寫著“中國制造”的字樣。
　　把這些可愛的戰(zhàn)友們送到坑道，坑道里的戰(zhàn)友們把傷員再抬上汽車。有個傷員在坑道里死活就是不出來，他哭喊著：“我的戰(zhàn)友就死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睛都沒能閉上啊，我負了這么一點小傷怎么能下陣地呢？我要給戰(zhàn)友報仇，你們別拽我，我不下陣地呀！”
　　我問坑道里的戰(zhàn)友：“哥們兒，緊張嗎？”
　　“剛上來時緊張。頭天晚上我緊握著沖鋒槍在坑道里待命，雖然一夜平安無事，第二天我的手上竟多了倆水泡。嘿嘿。現(xiàn)在不會那樣了。”
　　“是習慣了嗎？”
　　“也是，也不是。當你親眼看著剛才還是活蹦亂跳的戰(zhàn)友在你的身邊兒驀然倒下，看著戰(zhàn)友的鮮血染紅了軍衣，看著戰(zhàn)友大瞪著雙眼停止了呼吸，他手中的沖鋒槍還仍然指向敵人的方向。那時，你的胸中就會騰的一下子燃燒起一團怒火，這團怒火燒光了你初上戰(zhàn)場時的緊張與害怕，燒掉了你想立戰(zhàn)功，想當英雄的初衷。這時的你心中只有一個信念，為犧牲的戰(zhàn)友報仇！”
　　為戰(zhàn)友報仇！這個目標把五湖四海的戰(zhàn)友們扯成了親兄弟，把農(nóng)民的兒子，工人的后代，軍干子弟，支前民工扯成了一家人。這個目標喚醒了好勇斗勝、有仇必報的血性和沉寂在心靈深處的堅忍，迅捷與殘暴的狼性，挖掘出了軍人的硬漢氣概與英雄的潛能。
　　一次，我們給前線拉運彈藥，汽車在泥濘的道路上摸著黑轉(zhuǎn)悠一夜，才走出去了一公里。XX團的團長手執(zhí)雙槍找到車隊，怒吼道：“我要槍斃了你們，前線急需彈藥，你們卻在這里磨蹭，你們知道不知道前方的戰(zhàn)士在流血，這些彈藥能救他們的命！你們這些老爺兵，殺人犯！我要送你們上軍事法廳！”
　　在押車干部的一再解釋下，憤怒的團長才收起了雙槍。不一會兒，一隊支前的民工跑步過來，硬是把一汽車的彈藥一箱箱地扛著跑步送到了前沿陣地。
　　有一位司機戰(zhàn)友往前線上運送一個炮兵指揮班，共十二人。走著、走著，因道路過于泥濘而半路上翻了車，導致全班戰(zhàn)士都程度不同地負了傷。司機跪在泥地上捶胸頓足，大聲哭喊：“槍斃了我吧！請你們槍斃了我吧！都是我的錯?。　?br /> 　　帶車的XX團的團長站在哭喊的戰(zhàn)友面前，渾身戰(zhàn)栗，臉色鐵青。負了傷的炮兵指揮班的戰(zhàn)友們，包扎了一下傷口，留下重傷員，剩下的相互攙扶著徒步向陣地上走去。
　　我們從前線返回時也拉運物資，有時拉運的大米麻袋上寫著中英兩國的文字：中國制造。我們一路上大罵這些忘恩負義的越南流氓，吃著中國的糧食，用著中國的槍彈，反過來打中國人，這些人面獸心的家伙！最好咱們就這樣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地打下去，滅了他奶奶的！
　　突然，行駛在我前方的汽車軋到了地雷，剎那間火光閃閃，爆炸聲隆隆震天，我眼看著親愛的戰(zhàn)友和解放牌大汽車在火光中粉身碎骨，我雙手使勁兒握著方向盤，咬牙切齒熱淚橫飛。我死盯著布滿彈坑的路面，小心地繞過犧牲的戰(zhàn)友，在戰(zhàn)火硝煙中繼續(xù)前進。
　　
　?。ㄈ?br /> 　　一九七九年三月五日，新華社發(fā)表了“中國軍隊3月5日起開始撤軍”的聲明，我們接到命令開始相互掩護交替的撤出戰(zhàn)斗。
　　這天，我跟在梁排長的汽車后面往回走，運送物資和傷員。汽車吼叫著在山岳叢林中顛簸前進，一陣又一陣的炮聲震天響，炮彈落下的地方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梁排長的汽車突然停下了，我遠遠地看到他拿著扳子下車，鉆進了汽車下面。我把車停在他的汽車后面，隨手拿了幾樣工具也下了車。
　　梁排長在更換離合器片，由于平時嚴格的訓練，這點小活兒我們汽車兵人人都能做到三十分鐘拿下。我揉了揉麻木的雙腿蹲下去問他是否需要我?guī)兔?，這時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了一位老態(tài)龍鐘的老阿婆，她手里提著水壺和茶杯，慈眉善目地連比劃帶說，問我要不要喝水，我搖搖頭。不一會兒，梁排長從汽車下面爬出來，說是修好了，讓我快點回到自己的車上去。他自己接過老阿婆執(zhí)意遞過來的杯子。突然，聽到他一聲慘叫，我驀然回首，只見梁排長的胸前綻放出了一大朵鮮艷的血花，他高大的身軀正搖晃著慢慢倒下。剛才還是慈眉善目的老阿婆的手里竟然攥著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她得意地獰笑著。
　　我瘋了似的奔過去奪過匕首，將老阿婆一把拎了起來，我左右開弓，賞給她幾記重重的耳光，然后我狠狠地將她舉起來扔在了汽車的廂幫上，她被彈回在地上，如同一條老癩皮狗似的癱在了那里。
　　我把梁排長抱起來，撕開他的軍衣，查看傷口。
　　這一刀正刺在梁滿倉的心臟上，刀口還在往外汩汩的冒血，我用兩個急救包也沒能止住，戰(zhàn)友們把第三個、第四個急救包都遞給我，但還是無濟于事。我急得五內(nèi)如焚，我一面大叫：“梁滿倉！你要堅持，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你的爺爺和妹妹都在等著你回去，梁排長、老梁！你聽到嗎？”一面繼續(xù)為他徒勞地止血。
　　梁排長突然抓住我的手，他大瞪著雙眼，嘴唇哆嗦著看著我，我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聲淚俱下：“梁滿倉，你放心吧，你的爺爺就是我的爺爺，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只要我有一口吃的，我就決不會讓他們餓著。”
　　梁排長仍然兇狠地瞪著我，從他的喉嚨里發(fā)出古怪的聲響，看得出，他在用最后的氣力企盼著什么。
　　我一字一淚：“梁大哥，我一定娶你的妹妹，我一定讓你的妹妹完成學業(yè)，我對天發(fā)誓，戰(zhàn)友們都可以作證，我一定娶你的妹妹，嗚嗚……”
　　梁滿倉的手一下子松弛下來，他的雙眼緩緩地閉合了，他蒼白的臉龐安詳圣潔，嘴角隱隱可見淡淡的笑意，如同熟睡了一般。
　　梁滿倉排長的人生帷幕沒有落在戰(zhàn)場上，竟落在了這個越南老太婆的手里。他今年才二十八歲，還沒能來得及為爺爺盡孝，還沒有完成娶妻生子的人生重任，妹妹的學業(yè)和前途都離不開他。誰都可以死，只有他不能死，可偏偏死的就是他！
　　我放下梁排長的遺體，怒火滿胸膛地來到剛剛蘇醒過來的老太婆面前，她的臉頰讓我剛才打的青紫腫脹，模樣有些怪誕，眼神卻是那樣的鎮(zhèn)定自若。我對準她的胸膛狠狠地踢了一腳。
　　“哈哈……”她竟然放聲大笑。
　　她的笑不僅點燃了我胸中的怒火，還引爆了我胸膛中的炸彈。我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狠命地去踢那個老巫婆，一腳又一腳，每一腳都充滿了仇恨，每一腳又都充滿了無奈與悲哀。
　　戰(zhàn)友們拽住我，說老阿婆已被我活活地踢死了。戰(zhàn)友們還說，你就是把老太婆給踢零碎了，咱們的梁排長也不可能再活過來。況且老太婆不是軍人，只是個區(qū)區(qū)的越南小老百姓。軍人對老百姓與軍人對軍人的斗爭是有區(qū)別的。
　　是啊，我是軍人，是年青力壯的中國軍人，我對一個手無寸鐵、年邁衰弱的越南老太婆大打出手算什么能耐？
　　我喘著粗氣在原地轉(zhuǎn)悠，我的身上沾滿了梁滿倉的鮮血，我的雙手也是鮮血淋淋。一名戰(zhàn)友關(guān)切地問我：“陸班長，你全身都是血，你沒事吧？”
　　我瞪著血紅的眼睛咆哮道：“你眼瞎了嗎？我身上粘的全是梁排長的血，他的血全部流干了，流盡了呀！梁滿倉他不該死啊，如果能替代，我情愿替他去死，你知道嗎？”
　　我如同一頭困獸般的燥亂。我的心情窩囊沮喪到了極點：梁滿倉一時疏忽死在自己的刀下，我一怒之下踢死罪惡滔天的兇手，反倒像是欺凌弱小的小人。這都是啥事兒呀！
　　車隊又出發(fā)了，一路上，我淚流不止，泣不成聲。梁滿倉的音容笑貌在我的眼前如同過電影似的回放，他的熱情，他的誠懇，他的小氣，他的眼淚都是那么的清晰高大；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我的耳畔回響；他做的每一件事兒，都歷歷在目……
　　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了。我們脫下了骯臟襤縷的軍衣，換上了新軍裝勝利回國。
　　在我國的一個叫愛店的小鎮(zhèn)子上，邊疆的人民用松樹枝條扎起了一座高高的凱旋門，老百姓夾道歡迎從戰(zhàn)火硝煙中凱旋歸來的英雄。我們的車隊在凱旋門下緩緩的開過，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姑娘雙手捧著一碗甘蔗水追我的車：“解放軍叔叔，請你停一下，請你喝口甘蔗水吧，喝口水吧！”我緊握方向盤，眼淚模糊了我的雙眼。
　　梁滿倉排長被安葬在邊疆的烈士陵園。他屹立在這場戰(zhàn)爭中犧牲了的烈士方陣中注視著我們的凱旋。
　　我佇立在他的墳塋前，天空晴朗，大地靜謐，微風徐徐，松濤陣陣。再見了我親愛的戰(zhàn)友，當我一步一回頭離開這片墓地時，突然意識到我與梁滿倉排長是真的永別了，我折回到他的墓碑前，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ㄈ?br /> 　　從戰(zhàn)場上凱旋歸來的我，心一直是沉甸甸的。
　　在評比總結(jié)的大小會議上，戰(zhàn)友們批評我在戰(zhàn)場上極其殘暴地踢死了手無寸鐵的越南老阿婆，戰(zhàn)友們說，陸軍由著性子放縱自己的情感，報私仇泄私憤，其原因就是平時不注重學習，戰(zhàn)時不能嚴格約束自己，是世界觀沒有改造好的具體表現(xiàn)。他們說，陸軍當時的心情雖然大家可以理解，但既喪失理智又窮兇極惡的舉止實在不是一個成熟的革命軍人所為；陸軍在戰(zhàn)場上公然違反俘虜政策，對戰(zhàn)友的態(tài)度也十分惡劣；陸軍在關(guān)鍵的時刻不理智，情緒化，這樣的人革命意志不會穩(wěn)定。
　　經(jīng)過各項會議反復討論決定，考慮到我這次任務完成的很出色，功過相抵，對踢死老太婆的錯誤不予追究。
　　其實這些我都不在乎，雖然上戰(zhàn)場前我也曾希望在戰(zhàn)火硝煙中立功受獎，夢想一舉成為曠世的英雄。但梁滿倉的犧牲讓我看到了那些名譽的光環(huán)在生命面前的渺小和蒼白。
　　但對梁滿倉是否能評為烈士，我十分在乎。
　　“為啥梁滿倉排長就不能評為烈士？這是誰的狗屁規(guī)定？”我悲憤地暈了頭，在評功受獎的討論大會上聲嘶力竭。
　　“陸軍班長！請注意你的態(tài)度！這是在開會，有不同意見你可以心平氣和地說嘛，出言不遜，發(fā)牢騷講怪話誰都會，解決問題嗎？”
　　“陸軍同志，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規(guī)定是上面制訂的，咱們是軍人，一切行動聽指揮，難道你忘了嗎？你怎么可以這么感情用事呢？”
　　“梁滿倉是不是你們的戰(zhàn)友？??？梁滿倉是不是犧牲在戰(zhàn)場上？??？他是不是讓敵人給殺害的？他是不是倒在戰(zhàn)斗的崗位上？??？！對！你們說得都對，梁滿倉沒給自己選個好的死法，他的死沒能驚天地泣鬼神，可你們說說，這能怪他嗎？他只是個運輸連的小排長，他沒辦法讓自己死的驚天動地呀！他平時的工作咋樣？他在前線上的表現(xiàn)又咋樣？咱們大家對他都是心中有數(shù)的呀。敬愛的首長，親愛的戰(zhàn)友們，咱們就高抬貴手，讓梁滿倉成為烈士吧，我求求你們了！你們知道嗎？梁排長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他是他家的頂梁柱??！他死了，他家的天就塌了。假若能給他評為烈士，不僅給了他家人精神上的慰藉，經(jīng)濟上也有了些補償，咱們總得讓英雄的家人活命?。≡僬f了，這是多大點兒事兒嘛，不就是一個烈士稱謂嗎？有什么大不了的呀？人都死了，評個烈士咋就這么難??？他無父無母，爺爺那么大的年紀了，還有個正在上學的妹妹……”我聲淚俱下，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有人小聲地嘟囔了一句：“他的妹妹不是還有你嗎，你在梁滿倉排長臨終前發(fā)過誓要娶他妹妹，在場的戰(zhàn)友們可都聽到了?！?br /> 　　我吼道：“不用你在下面嘀嘀咕咕地提醒我，要說話就大點聲兒說，忸忸怩怩的不是咱們革命軍人的做派！對！我是說過要娶梁滿倉排長的妹妹，當時那種情況在場的同志們都看到了呀，我要是不答應梁滿倉，他死都不能瞑目！我和梁滿倉是戰(zhàn)友啊，戰(zhàn)友是什么？是可以把生命相互托付的人！他的血就是我的血，我的命就是他的命！我答應那點破事兒過分嗎？假若生命可以交換，我會用自己的死去換回他的生！你說我怎么能忍心看著他瞪著眼睛帶著滿腹的牽掛奔赴黃泉呢？那種情況下我不那么說怎么說？你教教我？我怎么說？！我說過的話我記得，永遠都記得！我會盡我的能力讓犧牲的戰(zhàn)友安息，我會把戰(zhàn)友托付給我的事兒辦好！”
　　梁滿倉最終沒能評上烈士，他生的不偉大，死的太平凡。在這場戰(zhàn)爭中，有許多犧牲在戰(zhàn)場上的戰(zhàn)友都沒有評上烈士，但他們的血沒有白流，烈士只是個稱謂，他們不是為了這個稱謂去保家衛(wèi)國、流血犧牲的。他們死得其所，死得坦然。倒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因他們的死而不能其所，不能坦然。
　　“陸軍，我的好兄弟，別忘記你說過的話，你一定要娶我的妹妹，我在天上看著你呢。陸軍，別忘記你說的話……”梁滿倉渾身鮮血淋漓，他大瞪著雙眼對我幽幽地說。
　　我大喊大叫：“老梁，你給我回來，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這事兒。這都啥年代了，早就不興包辦婚姻了，你憑啥定我的終身啊？”
　　梁滿倉仿佛是一風箏，飄飄忽忽地離開了地面飛上了天空，他的聲音仍然繼續(xù)：“別忘記了你的誓言，好兄弟，我在天上看著你……”
　　“你怎么可以把你的擔子全扔給我呀？你太不仗義了你！老梁，你回來！”
　　我把自己喊醒了。
　　我這是睡在哪兒？我們?nèi)嘤惺€人，晚上熄燈后這十二個人咬牙的、吧噠嘴的，放屁的、說夢話的，抻胳膊踢腿兒翻身砸床板的，再加上此起彼伏，抑揚頓挫的呼嚕聲，一晚上熱鬧的如同在音樂大廳里演奏交響樂，怎么可能會如此安靜？
　　一束燈光從房門上方的小窗子上射了進來，我定了定神，看到周圍是一片雪白，我身上蓋的被子也是白色的，這才猛然想起我是躺在醫(yī)院里。
　　我病了，是皮膚潰爛發(fā)炎引起的高燒。越南是掩隱在丘陵叢林之中的國家，氣候及其潮濕悶熱，參加過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得皮膚病的戰(zhàn)友很多。我們汽車兵連續(xù)幾天幾夜坐在駕駛室里，注意力高度集中，身上的汗水就從沒有干過，有害細菌趁虛而入，肆無忌憚地噬嚙著我們的肌膚。在那種惡劣的環(huán)境里，好些人的皮膚都發(fā)生了程度不同的潰爛，臨床表現(xiàn)最多的是爛襠。就是陰部的皮膚潰爛發(fā)炎，并引起生殖器的水腫。
　　梁滿倉的犧牲一直讓我處在前所未有的亢奮狀態(tài)之中，我身上的這點病痛早就被心靈的痛苦所掩蓋，直到我高燒不退，幾近昏迷才被戰(zhàn)友們強行送進了醫(yī)院。
　　我靜靜地躺在潔凈的病床上，嗅著醫(yī)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熱淚再次奪眶而出。
　　東方漸漸發(fā)白，吱吱啞啞的醫(yī)用小推車的聲音在門外的走廊上響起，我的房門被輕輕地推開，一身潔白的女護士來到我的床前。
　　“你好，你叫陸軍是吧？現(xiàn)在給你抽血，請你配合。”聲音好聽得令人無法抗拒，我乖乖地伸出胳膊給她。
　　她在我的胳膊上方系了一根膠皮帶，然后在胳膊彎處輕輕地拍打，一雙靈巧冰涼的小手潔白細膩。我抬起眼皮看了看她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忍不住發(fā)出呻吟般的“嗯”了一聲。這是一雙令人看一眼就無法忘卻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明亮。突然，毓米吃驚般的大眼睛浮現(xiàn)在了我的面前，眼神竟是從未有過的迷茫與哀怨，我心疼的再次發(fā)出了“嗯”的聲音。
　　“弄痛你了是嗎？對不起，請忍一下，就好了?！迸o士用抱歉的口吻說。
　　“哦，不痛，沒關(guān)系的。小妹妹，你貴姓？”平時我就喜歡與漂亮的女孩子搭訕，下鄉(xiāng)時的那個猿人其實說得沒錯，漂亮的女孩子的確令人賞心悅目，養(yǎng)眼又養(yǎng)心。
　　“哈，你怎么知道我比你?。扛锩咀詈貌灰Q兄道弟的。我姓曲，你就叫我曲護士就行了，你住院期間由我來負責你的護理工作?！?br /> 　　“是！既然你是管我的護士，也就是我的領導了唄。報告首長，我可不可以提一個小小的要求？”
　　“說?！?br /> 　　“能不能請曲護士把口罩摘下來，讓我看看你，別誤會啊，你總得讓我認識你吧，以后我有了什么不滿意的地方，或者是太滿意的地方想告訴你，你一摘口罩我就找不著你了。再說了，咱們都是革命軍人，應該坦誠相待，對吧？現(xiàn)在你戴著大口罩，而我卻是素面朝天，這多少有點不大公平吧？”
　　小曲護士摘下口罩，橢圓形的臉上溢出一對笑渦：“呵呵，你呀，真夠厚臉皮的。一聽你這油腔滑調(diào)就知道你準是個老兵油子，還是個軍干子弟吧？”
　　小曲長得很美，是那種細致、勻稱、甜甜的耐端詳?shù)拿馈?br /> 　　我樂了：“哈哈，小曲護士不僅是容貌美，心靈美，還能掐會算，有洞察別人的前生后世的非凡本領。你該不會是仙女下凡吧？來，讓咱們再重新地認識一下：本人名叫陸軍，性別男，現(xiàn)年24歲。某汽車連七班長，共產(chǎn)黨員，軍干子弟，家世清白，苦大仇深，絕對的貧農(nóng)。本人熱愛黨熱愛祖國。家里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本人身高一點七八米，體重70公斤，穿42碼的鞋，戴二號軍帽，O型血。本人樂善好施，心地善良，長得不美心靈美，不招人待見且不惹人討厭，不聰明也不算傻，沒特長也沒特短。哎，曲護士，別傻笑了，該你說了。”
　　小曲護士笑彎了腰，漂亮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兒，嘴角向上微翹著，一對小小的酒窩點綴在嘴角的兩旁。她學著我的腔調(diào)說：“本人名叫曲紅霞，性別女，現(xiàn)年22歲，XX醫(yī)院小護士，軍干子弟，共產(chǎn)黨員，家里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他們就生了我這么一個傻丫頭，身高體重嘛，哼！就不告訴你。”
　　“對！女孩子的身高體重那可是超級秘密，可不能隨便地告訴外人。咱就是不說，讓他們瞎猜去好了，急死他們，累死他們。你要是說啊，我都跟你急，打死咱們都不能說！就不說！”
　　“我身高是一點六五米，體重是五十二公斤。我偏說！我自己的事兒跟你有啥關(guān)系？你憑啥跟我急？”
　　“哈哈，這可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啊，可不是我逼著你說的。在一般的情況下，當一個女孩子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全部秘密都毫無保留地介紹給一個男人時，說明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丛诟锩鼞?zhàn)友的情分上，我得說說你，小鬼，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就是有那個意思也應該先了解一下對方的婚姻狀況嘛，假若人家不僅有老婆，還有了兒子，而且兒子都會打醬油了，你說你是不是太盲目，對自己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
　　“陸軍，你太狡猾了，太壞了?？次以趺词帐澳?！你馬上給我伸出另一只胳膊來，別忘了，現(xiàn)在我是你的首長，一切行動聽指揮?！闭f著就把我的另一只胳膊抓過來把衣袖給擼了上去。
　　我嚇了一跳，頓感不妙：“你要干啥？你都抽過血了，為啥還要我的胳膊？你是白衣天使，不能濫用職權(quán)草菅人命，你不告訴我，我就喊救命了啊，我喊了啊，曲紅霞要殺人了??！救命??！”
　　曲紅霞操作著血壓器，頭也不抬地說：“對，就這樣喊，你倒是大點聲地喊啊。這點兒蚊子叫的聲兒外面聽不見?！?br /> 　　“好，我大聲喊了啊，曲紅霞護士真漂亮！”
　　“啊？討厭！”
　　
　?。ㄈ模?br /> 　　我匆匆趕往梁滿倉的家鄉(xiāng)。
　　昨天，我收到了梁滿倉妹妹梁秀的來信。她在信中告訴我，前陣兒他們接到部隊發(fā)來梁滿倉的陣亡通知書后，爺爺悲痛過度病倒了，梁秀要把爺爺送進城里的大醫(yī)院去治療，可是爺爺說啥都不肯去。天天嘮叨著讓她給我寫信，說是爺爺在臨死之前想見我。信是從部隊輾轉(zhuǎn)送到醫(yī)院來的，按發(fā)信的時間算，有半個多月了。
　　我急了，脫下病號服找到曲紅霞借了點錢說是三天后就回來，然后就往陜北的方向狂奔而去。
　　陜北農(nóng)村山清水秀的景色與生活在景色中人們的貧窮相反相成，遙相呼應。村子里到處是低矮的茅草屋，孩子們蓬頭垢面，破衣爛衫。
　　我在孩子們的簇擁下，來到梁滿倉排長家的大門前。
　　這是什么樣的家呀：二間搖搖欲墜破舊不堪的茅草屋外的小小院落里空空如也，一條大黑狗懶洋洋的趴在窗前。房屋的窗子沒有玻璃，紙糊的窗欞有幾處是用各種紙張粘的補丁。
　　孩子們鬧哄哄地叫著，梁爺爺，部隊上來人了！梁秀姐姐，一個解放軍叔叔找你！大黑狗跳起來沖著我們狂吠，一只老母雞吃驚地從雞窩里飛了出來，嘎嘎地叫著逃之夭夭。
　　我從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給孩子們，孩子們歡呼著散去。這時，房屋的門“吱嘎”一聲開了，當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房屋整體也隨之顫動了一下。一個姑娘走了出來，她一身素衣，個兒不高，偏瘦，皮膚白晰，瓜子型的臉寵。兩道漆黑的眉毛下面有一雙不算大，但卻十分明亮的眼睛。
　　看著這雙酷似梁滿倉的眉眼，我的心頭滾過一陣悲涼。
　　姑娘迎上前來，擋著黑狗，怯聲聲地說：“你就是陸軍哥哥吧？我是梁秀，快請進來吧?！?br /> 　　屋子很小，但還算整潔?；鹂簧咸芍晃话装l(fā)蒼蒼的老人，他大聲咳嗽著，問：“秀兒啊，是誰來了？”
　　我快步上前，說：“爺爺好，我是陸軍。爺爺，我看您來了?！?br /> 　　爺爺咧開沒有了幾顆牙的大嘴。氣喘吁吁地說：“哦，你就是陸軍啊，好孩子，讓爺爺好好地……看看你。滿倉經(jīng)常在信中提到你，說你和他是好兄弟。多精神的小伙子啊，可憐我的滿倉……沒了，要是他能跟你一起回來該有多好哇?！?br /> 　　梁秀柔聲地說：“爺爺，咱們不是說好了誰都不許再提哥哥了嗎？現(xiàn)在陸軍哥哥來了，你有啥話就對他說吧，我給你們做飯去。”
　　爺爺說：“嗯，秀啊，把那只雞……殺了吧?！?br /> 　　梁秀說：“知道了，爺爺?！?br /> 　　我一下子想到剛才從雞窩里飛出來的那只老母雞，看樣子，那是梁秀她們家里唯一的一只雞了。我把手里提的一個旅行包遞給梁秀，說：“梁秀，吃的東西我都帶來了，你拿著。那只老母雞還在下蛋呢，千萬別殺它，就是天皇老子來了，咱也不殺。”
　　吃飯時，我問梁秀：“梁秀，聽說你在蘭州上大學，應該早就開學了吧？是不是因為爺爺生病你請假了？”
　　梁秀答非所問：“陸軍哥哥，自從爺爺病倒以后，就一直嘮叨你，他很想你，一定要見見你，所以我才給你寫的信。辛苦你了?！?br /> 　　爺爺吃了小半碗粥，精神好多了，他說：“陸軍，滿倉走的時候給我們留下了一封信，信中說他欠你三十二元五角錢，說如果他回不來了讓我們記著還給你。秀兒，把錢拿過來吧。陸軍，好孩子，你就收下吧，欠賬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梁秀把一個信封遞給我，我手里捧著這個信封，眼淚奪眶而出。
　　爺爺又說：“陸軍，我知道你在部隊上工作忙，本不該叫你到家里來，可是我這把不爭氣的老骨頭拖累得秀兒也離不開，秀兒的學校早就開學了，唉，她說她不去上學了，是我把秀兒給耽誤了，這都是因為我呀?？瓤龋∥野?，是太想見見你了，你和滿倉是戰(zhàn)友，看到了你就像是看到了我的滿倉一樣兒。唉，恐怕我也沒幾天活頭了，好孩子，謝謝你??！”
　　我擦了把滿臉的淚，對梁秀說：“梁秀，你只是沒去學校，沒辦退學手續(xù)吧？”
　　梁秀點點頭，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梁滿倉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妹妹完成學業(yè)，假若他的在天之靈看到哭泣的妹妹，不知道該有多難過！
　　我把信封放在爺爺身旁，說：“爺爺，我和梁排長不僅僅是戰(zhàn)友，還是生死弟兄。您是他的親爺爺也就是我的親爺爺。這點錢就算是我孝敬爺爺?shù)模挠袑O子給爺爺錢還要爺爺還的道理呢？”
　　爺爺悲痛地說：“不行，那不行！這是俺滿倉臨死前留下的話兒，咱們不能不尊重死人的遺愿?。∷谔焐峡粗蹅兡??！?br /> 　　梁秀放聲大哭，爺爺老淚縱橫。
　　梁滿倉排長，你真的在天上看著我們嗎？我壓抑著悲痛轉(zhuǎn)身走出了里屋，來到外間的廚房。廚房里除了柴草和鍋灶，空空如也。這個家用家徒四壁，一貧如洗來形容一點兒都不為過。我看著梁滿倉的家，仿佛又看到了梁滿倉那次哭的唏哩嘩啦的情景，我的心頓時如刀割斧砍般的疼痛。
　　天漸漸暗了下來，梁秀走過來說：“陸軍哥哥，天晚了，你就住一宿再走吧，你陪爺爺睡，我到隔壁二嫂子家去擠擠。陸軍哥哥，爺爺性子倔，身體又不好，你就別戧他惹他生氣了，錢你就收著吧。”
　　晚上，我和爺爺并排躺在炕上，爺爺給我講起了他年青時在游擊隊里打鬼子的事兒，他說：“那時候真難啊，我們天天在敵人的眼皮子低下鉆，子彈就在我們的頭上嗖嗖地飛，吃不上飯睡不成覺是常事兒，可我們從來都沒怕過?，F(xiàn)在的日子好過多了，眼下我們的生活是有一點小困難，沒啥，我們能克服，你別惦記著，都會過去的?！?br /> 　　我答應著：“嗯，您說得對，爺爺。”
　　我做了一宿的怪夢，夢里先是和梁滿倉一起在戰(zhàn)場上開汽車，汽車在叢林中顛簸前進。后來我們又一起并肩端著沖鋒槍在槍林彈雨里沖鋒，后來梁滿倉渾身鮮血淋淋地叫我：“陸軍，我走了，我的妹妹就交給你了……”
　　天快亮時，我才睡安穩(wěn)。
　　“爺爺！爺爺！你咋就這樣走了啊，嗚嗚，爺爺啊，你走了我可咋辦??？哥哥，你在那兒啊，你們都走了，我可咋活呀？你們好狠心啊……扔下我……爺爺啊……”
　　我被梁秀的哭嚎聲驚醒，忙起身看爺爺，爺爺安詳?shù)靥稍谖业纳磉厓?，身體已經(jīng)冰涼。
　　我?guī)椭盒憬o爺爺換壽衣，出乎我意料的是這身壽衣竟然是一套嶄新的綠軍裝，就連軍帽和領章帽徽都是新的，而且穿戴在爺爺?shù)纳砩戏浅：象w。
　　換上了新軍裝的爺爺儼然是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老將軍。
　　梁滿倉在我的懷里咽氣了才幾個月，他的爺爺又在我的身邊兒溘然長逝。
　　
　　（三十五）
　　梁秀的學校已開學一個多月了，我來時沒有和醫(yī)院正式請假也不能再拖延時間。所以我們等不及按照農(nóng)村的老規(guī)矩給爺爺辦喪事，第二天下午就在鄉(xiāng)親們的幫助下安葬了爺爺。
　　我把裝錢的信封硬塞給梁秀，對她說：“梁秀，從今兒起，你就是我的親妹妹了，天塌下來有你這個陸軍哥頂著?，F(xiàn)在你馬上去上學，我也會很快回到蘭州去工作，你的一切費用由我來付。你要好好讀書，一定要把大學讀完，讓你的爺爺和哥哥在地下安心?！?br /> 　　梁秀說：“陸軍哥哥你放心吧，我會努力的。你知道我為啥叫梁秀嗎？草字頭的莠字是狗尾巴草的意思，這種狗尾巴草長在田邊地頭，有一丁點陽光她就能茁壯成長。我就是一顆狗尾巴草，什么苦我都不怕。我一定要好好念書。陸軍哥哥，你就放心好了?！?br /> 　　我心一酸：“梁秀，你給我記著，你是新中國的大學生，不是什么狗尾巴草！有我在，就不會讓你再受苦！”
　　和梁秀分手后，我急匆匆地往醫(yī)院趕，這會兒的曲紅霞不定為我急成啥樣兒了。
　　我剛躡手躡腳地走進病房，曲紅霞就像一陣旋風似的沖了進來，她一把把我從床上拽起來：“陸軍！你這個兵痞子！你還活著回來了，你說你去哪兒了？你走時說是三天，你現(xiàn)在搬出你的腳丫子數(shù)數(shù)這是第幾天了？??？五天！你整整失蹤了五天啊，你走時沒有和醫(yī)院正式請假，和我說了一聲就跑，你明明知道我沒那么大的權(quán)力批你的假，可你還這么做，你說，你是不是在故意害我呀？”
　　我陪著笑臉：“曲護士，對不起，是我錯了！當時我真是有急事兒啊。我知道你心眼好，也相信你有處理這事兒的能力，再說了，您是我的首長，我有困難不找您找誰去呀？我謝謝首長您了。請您別生氣了，女孩子生氣會變老的?！?br /> 　　“我就是老成你大媽，你奶奶，與你有關(guān)系吧？你老實告訴我，這幾天你都干啥去了？做啥壞事兒沒有？是不是和啥壞人攪在一起做危害人民危害黨的事兒了？說！”
　　我嚴肅地給曲紅霞敬個軍禮，朗聲匯報：“報告曲奶奶，這幾天我去了戰(zhàn)友家，我這個戰(zhàn)友在中越反擊戰(zhàn)中光榮犧牲了，他是我的排長，名字叫梁滿倉。他沒有父母，只有一個爺爺和一個妹妹。他在臨咽氣前囑托我抽時間去看看他年邁的爺爺，我本想早點回來，可是前天，他的爺爺病故了，我和鄉(xiāng)親們幫著他妹妹把爺爺安葬了才回來，所以我……”
　　曲紅霞的眼圈紅了：“好了，好了，你別再說了，我知道了。跟你說啊，伍醫(yī)生要是問起你這幾天去哪了，你就說回連隊有點事兒，因為走得急，沒來得及找醫(yī)生請假。只是跟我說了一聲，剩下的事兒有我呢。”
　　同病房的一病友捂住嘴竊笑，曲護士嚴肅地對他說：“有什么好笑的？告訴你十三床，你要是敢多嘴，把這事兒弄穿幫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難為情地說：“曲護士，我借你的錢等我回到連隊再還給你行嗎？我現(xiàn)在……”
　　“行了，啥錢不錢的，不用還了。我知道你把錢用在哪兒就行了。就你這個大頭兵，兜里能有幾個子兒？還不是手心朝上向家里要哇？都這么大的人了，總該有點自尊了。別再提錢了??！我走了，你休息吧?！?br /> 　　我出院時，曲紅霞送我，對我說：“別忘了給我寫信，雖然我借給你的錢不用你還了，但是你得記著你欠我的錢?！?br /> 　　“是！我一定將欠你錢的事兒牢牢記著，這輩子記著，下輩子記著，子子孫孫都記著?！?br /> 　　“討厭！”
　　回到連隊，連長告訴我，根據(jù)我的表現(xiàn)，團里決定保送我上軍校。上軍校是我的愿望，可是我上軍校這幾年得繼續(xù)享受戰(zhàn)士的待遇，沒有工資。梁秀的生活費，學雜費怎么辦？向家里要錢嗎？曲紅霞說得對，我這么大的人了，不應該再讓家里操心了，再說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個錢兩個錢的事兒。我想了想，就往團部走去。
　　在我的一再堅持下，團里終于同意我當年復員。
　　我聽到戰(zhàn)友們的悄悄議論：有人說，陸軍這小子的腦子不是進水了，就是讓門給擠了，上軍校這么好的事兒他都不去，想啥呢？也有人說，陸軍是讓梁滿倉的死給嚇破膽了，不敢再穿這身軍衣了。還有人說，他一看到漂亮女孩兒就兩眼發(fā)直，這會兒說不定被哪個美女蛇給纏住了，前程都不要了，可惜呀……
　　曲紅霞給我來信了，信封里還裝著她的照片，照片的右上角寫著“23歲的我”。曲紅霞的文筆要比她的語言溫柔可人的多，我沒想到那雙會打針的冰涼小手還能寫出這么娟秀溫馨的文字，看著她的信想起她的好，想起她的好再讀她的信，我的心中竟有了幾分莫名的沖動。
　　我沒給曲紅霞回信，我不想也不能打擾她的生活。我給在戰(zhàn)場上邂逅的黃副連長寫了一封信，不久他就回信了。
　　我終于摘下了我實在舍不得摘下的紅領章和紅帽徽，“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的自豪感將永遠棄我而去，我心痛無比，淚水滂沱。
　　這時，團政委派人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說：“陸軍，梁滿倉臨上戰(zhàn)場前寫了二封內(nèi)容一模一樣的遺書，我們在整理犧牲戰(zhàn)士的遺物時看了他的遺書。一封上交團部留存，一封寄給他家。因為上面提到了你，所以我們認為有必要讓你知道梁滿倉遺書的內(nèi)容。請你看看吧?！?br /> 　　我展開那一頁紙，梁排長的筆跡躍然紙上：
　　“爺爺、妹妹：
　　我就要上戰(zhàn)場了，誰都知道，戰(zhàn)場上槍林彈雨，生死難料。但我們是革命軍人，敵人都欺負到我們的家門口了，我們不上戰(zhàn)場行嗎？
　　假若子彈真的不長眼睛打死了我，有幾件事兒我在這里交待一下。
　　一、爺爺：我有個戰(zhàn)友名字叫陸軍，他多次在經(jīng)濟上資助我，我算了一下，咱們家總共欠他三十二元五角錢。他是個戰(zhàn)士，經(jīng)濟上也不寬裕，要是我真的犧牲了，組織上會給咱家發(fā)放撫恤金的，您一定要記著把這筆錢還給他。
　　二、梁秀妹妹：你一定要聽哥的話，不論多難你都要把大學讀完。我建議，你將來就嫁給陸軍，陸軍是個好人，你跟著他哥放心，相信哥的眼力沒錯。
　　三、我在家里存放了一套新軍裝，那是留給爺爺?shù)?。爺爺年青的時候是游擊隊員，也算是老革命了，他喜歡軍裝，這套軍裝就算是我給爺爺準備的壽衣吧。
　　假若我真的犧牲了，請爺爺和妹妹千萬不要傷心，你們要為我驕傲。因為我是為了保家衛(wèi)國，是為了報答撫育我成長的中國共產(chǎn)黨而捐軀的，是光榮的。
　　梁滿倉1979年元月20日”
　　我的頭轟的一聲炸了，忙問：“政委，另外那封遺書呢？已經(jīng)寄走了嗎？”
　　“是呀，早就寄走了，是和政府發(fā)放的撫恤金一同寄走的。那時候這類工作太忙，想你反正就在部隊，有的是時間告訴你?，F(xiàn)在你就要退伍了，所以才特意通知你一聲?！?br /> 　　……
　　我從政委那兒帶回來了一腦袋糨子和一肚子的委曲，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埋怨梁滿倉：梁排長！你糊涂??！你妹妹這么優(yōu)秀，還怕沒人要不成？你為啥一定要把她跟我綁在一起？這讓梁秀咋看我呀？天知道，我的心早就被毓米占滿了，怎么可能再裝得下別人？可我現(xiàn)在咋辦呀？我不可能丟下孤苦伶仃的梁秀不管，可是有了你的“指婚”，讓我以后咋去面對她呀？梁滿倉啊梁滿倉！你真不應該給我出這樣的難題啊，這可叫我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