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到了一把歲數(shù)，每見舊物，就會睹物思親，溫故知新油然而生。丙申年末，家族堂侄兒子結(jié)婚，我趕回農(nóng)村家里，整理老屋雜物，在門旮旯出有一個通身黑漆的鐵罐映入我的眼簾，那是我四十多年前再熟悉不過的家私——祖母的熬茶罐。
　　 關(guān)中地區(qū)大旱災(zāi)的民國十八年年饉，祖父逃荒命喪他鄉(xiāng)，祖母此時歲已而立，歷經(jīng)清末、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三個朝代，她老人家含辛茹苦，受寡終身，竭盡全力，用她單薄柔弱的雙肩扛起養(yǎng)兒育兒的家庭重任。亂世烽火連天，災(zāi)荒漫延，官匪合流，殘害百姓，祖母和父輩們度日如年，此情此景不堪回首。在重負勞作，寂寞百賴之時，祖母飯后休息和漫漫長夜，就是靠著旱煙袋，熬茶罐打發(fā)時光，直到1975年春暖花開，草木碧綠之時，高齡八十五歲的祖母仙逝前，這兩件“寶貝”也成了她和我的父輩終身不離的必須。在如花似錦新世紀的今天，忽見熬茶罐，祖母那慈祥可親的音容笑貌如同過電影一樣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傍晚，也是我少兒能記事以來最為苦澀的夜晚，喝罷湯之后，我又啃起淀粉饃饃，看到祖母喝茶，我不依不饒地纏著祖母硬要喝她剛熬好的沱茶水。祖母用毛巾裹著漆黑的茶罐，把滿滿一小碗熱騰騰的茶水寄給我說：“小饞貓，給你喝！”第一次喝茶，嘗到了溫火熬得掉線線的茶汁之苦，我僅入口半碗，上下嘴唇拌響的說：“婆呀，這茶太苦了，我不想再喝了?！弊婺复认椴⑽⑿Φ恼f：“傻孫娃，你剛吃過淀粉饃食重，喝煎茶好克食。碗里剩的不多了，以下喝完就好?！痹谧婺冈偃膭钕拢医K于喝完了那碗終身難忘的苦澀茶水，也記住了祖母給我們孫輩講的諸多故事和家規(guī)家訓(xùn)，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祖母經(jīng)過換了又換的茶罐中熬煎出來的道理。
　　 歲月如歌，生活似水。每當父親、叔父趕集上會祖母除叮嚀購買油鹽醬醋等生活必需品的同時，就是別忘了給她捎點茶葉。我的父輩很孝順，也很敬重祖母，祖母說到的事情，他們肯定完全做到，從不含糊打折扣。那年月，各家各戶普遍貧窮，老年人煎熬茶水，基本選擇的是云南沱茶，或散裝大葉粗茶之類的等外茶葉。只有逢年過節(jié)時，若家中有人給公家干事掙工資，才能購買得起精裝上等茶葉。若跟集趕會，除了劇院和飲食攤點人如潮涌，人數(shù)最多的要數(shù)熬茶攤點了。
　　 尋常百姓過日子，度歲月，進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遠古流金，代代相傳。我的祖母在養(yǎng)兒育女、教子訓(xùn)孫經(jīng)營家庭方面是行家里手的智慧之人，她老人家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身邊永不離的玉石嘴長桿旱煙鍋和熬茶罐。幼小的我們哥姐弟妹，依偎在祖母身旁，聆聽她講述過去的故事，《三娘子》《岳母刺字》《白蛇傳》《人心不足蛇吞相》等，那百聽不厭的故事，神奇曲折，腥風血雨，動人心魄。祖母一生辛酸經(jīng)歷、坎坷生活深深印記在我兒時的腦海深處。
　　 至今，我也年過六旬，子孫成群，回味祖母往日教誨，才略解其中深意，真有點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看今朝日子比蜜甜之感。我手捧塵封近半個世紀祖母熬茶罐，將其擦洗干凈，把它與祖母和已故三年多的父親遺存擺放一起，讓其中的故事在歲月春秋溫火中煎熬、加熱、漫延，讓她（他）們勤儉良善、慈愛忍讓、包容溫和、耕讀嚴教的家規(guī)家訓(xùn)精神在子子孫孫中一代代傳承，永不忘記、弘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