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坑口風(fēng)水
　　 陽春三月，“悟空網(wǎng)戶外俱樂部”去安徽龍川越野的號召，似乎來得匆忙又可意。
　　 本該6個小時的車程，因為駕駛員的導(dǎo)航儀沒得升級，因為逢上江南多霧高速關(guān)閉，上路十八小時后，我們才踏入績溪縣地界。
　　 青瓦白墻，特色的徽州民居，星星落落散布車窗外的沿途兩側(cè)。車進入山口，一條單行道蜿蜒伸向山中腹地。車速慢行，潺潺清溪隨車傍走，綿延群山前呼后擁，杜鵑花簇簇嫣紅含笑崖壁，青竹婆娑搖曳山坡。路過看，山中無多田，幾畦菜，數(shù)壟苗，農(nóng)鋤柴棵依墻頭。左顧右瞧山中人家，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好像喚醒車內(nèi)人那久違的感覺。一口新鮮清氣透窗過，車里人都在羨慕這樣的“世外桃源”。
　　 中午時分，車停在一座自然村前的曬場上，一位模樣清秀的農(nóng)家少婦迎接了我們?！翱涌诘嚼?！”。
　　 中午吃著早上備的飯。農(nóng)家婆媳倆終于等來咱們這批遲到的野驢，還沉浸在入山一路風(fēng)景中的驢友，已經(jīng)抖掉誤時的不爽。農(nóng)家米農(nóng)家飯，幾碟鄉(xiāng)土小菜五味俱全。因趕著時間匆匆就餐，可還是朵頤嘖嘖味香可口的飯菜。原生態(tài)的山水，原地產(chǎn)的果蔬，原滋原味純天然，“難得的好享受！”每人自唉生在此山外。
　　 一簇黃花，惹著蜂繞吟唱，幾壟花黃，競折柳腰柔蕩。正是田間油菜花盛開時節(jié)，滿地炫爛金黃。一片大田花海，連著半坡徽式民居。翹檐銜著一郭青山。飯后我還偷空瞅一眼小村的模樣。麗日，烘暖了清風(fēng)，烘起泥土氣味，浮流暗潛滿鼻香。人不及醉，群主吆喝集結(jié)的哨子，從大路上可勁地吹響……
　　 回到車停場，見石頭上有，“績溪龍川村文化活動中心”字樣?！鞍?！這就是龍川”？“是呀！”那婦女怎么說是“坑口呢？”生來咋到不明就里，撈得同來驢友一嗓煽笑。嘿嘿…… 沒人告訴我：龍川是績溪坑口的古代名字。倒是我囫圇生出歉意：人家是驢友可不是導(dǎo)游呢，沒得計較呢。
　　 趁上車人還沒到齊，我又蹭到村口公示牌前：
　　 龍川不僅山水清麗，自古也是文風(fēng)昌盛、人才薈萃之地。龍川本是胡氏宗族的居所?？兿撬麄兎浅］x煌的一塊家園?？兿埓ê洗腥瞬懦觯禾拼?，績溪出了個散騎大將軍胡宓；宋代，出了個兩劾奸臣秦檜的監(jiān)察御史胡舜陟，明代出過奕世尚書胡富、胡宗憲；清代，出了徽墨名家胡開文、紅頂商人胡雪巖；近代出了著名學(xué)者胡適；當(dāng)代，出了國家主席胡錦濤……
　　 也！也！來時做的功課不足，自嘲孤陋寡聞，想不到這小村子竟然是這些名人的故里。我：“哎這可是胡錦濤主席的老家哎！咋不留下仔細觀覽呢？這是去哪？！”群主陽春說“先去績溪大峽谷！”哦，他們興趣似乎更多的在拔高攀險，喜歡登峰造極呢。
　　 再回到坑口，已經(jīng)是黃昏時分。群友們像一群蜜蜂，飛入那一片片金黃的油菜花田里拍相片去了。我，一如特約的佳賓，獨自放步，終于得以細細游覽、慢慢品讀這座小村落。
　　 靈動秀氣，首先是村前這條不竭的川水；嘯云藏龍，自然是小村隔川對面的龍須山。當(dāng)群山環(huán)抱一川，靜流擁帶一座上千年歷史的小村落，你只能著眼神奇的兩個字——“風(fēng)水”。
　　 站到川上兩木叉叉搭筑的簡易木橋上，先是不解，一邊是建筑穩(wěn)固的拱橋緊挨著，為啥還要它，還說常常被山洪沖損，還要一次次搭鍵起來。這形似“蜈蚣”的小木橋，后得知這也是龍川人家必須墨守的風(fēng)水說。一隊隊、兩三群來此的游人，沒有幾個問它究竟，只管在這木叉橋上來來回回走著，玩著。走過來，找一把小橋流水人家的感覺；走過去，摸一點江南婉約細膩的韻味。山留影，柳浮絳，暖風(fēng)夕照波光鱗鱗。這是水墨山水畫里才能見到的景，此刻多擺幾種POS吧，誰不想過足畫中人的癮呢。
　　 走過橋，下橋頭，接著上了小山頭。臨川雄崎古樹作屏，“靈山庵”坐落其上，它占了小村第一道風(fēng)景。供香師傅精神矍鑠和藹可親，我問詢她答應(yīng)。這里本是胡氏族人讀書練武之處，胡宗憲曾就讀在此。后經(jīng)明人指點，說此處高雄峻險不宜文武，當(dāng)立廟庵以鎮(zhèn)勢。千百年來這里香火興旺，托菩薩福佑，胡氏家聲盛隆人才輩出。曾經(jīng)出過一文一武兩尚書。被譽為“徽州第一家”。辨聽鄉(xiāng)音，感激她健談而真誠。待及細問，她抬手指向?qū)Π叮骸氨敬謇?31戶，2316人，都姓胡哎，都是一個老祖宗傳下來的。從一千六百余年的始祖胡炎那里算起，傳至錦字輩已有48代了嘞?！蔽殷@詫問這村就沒有別姓氏人。老師傅翹起食指：“有嘞，就一戶姓丁唻”。那是胡家特地從外地請來住村里，“借丁”定風(fēng)水的。據(jù)說也是神奇，歷時多少代，始終是“丁”不壓“胡”，到如今丁家世代男丁單傳。真讓人驚奇喋喋。這一路所看的好景不少，卻比不上這幾句的介紹，更能撩拔我探究的勃勃興致。
　　 我站到靈山庵前的臨崖邊上，探頭下看無聲川水，清澈靜流。透過茂樹疏竹，居高俯瞰坑口村。整個村落東聳龍須山，西偎鳳冠峰，北峙崇山峻嶺，南集群山匯成一川汩汩而來，經(jīng)村而過匯入登源河。村臨川邊，村落形如靠岸的巨船。環(huán)顧著眼前泛著地道淳樸，透著神奇靈氣的龍川，無由的，一股敬佩之情從心頭涌起。我品賞龍川“風(fēng)水”：環(huán)山擁抱，枕靠有助，得了天勢；活水緩流，源匯群山通河達江，得了地緣；一道無旁，眾行同向，聚了人氣。龍川，山清水秀靜謐不喧處處生景。難怪說這里自古就是文風(fēng)昌盛、人才薈萃之地；難怪龍川胡氏代有人才，曾經(jīng)成了徽州出名的“進士村”。難怪歷代胡氏中人出將入相，難怪這里能誕生那個紅極一時富可敵國的胡雪巖，難怪一族胡氏子嗣綿延，開枝散葉歷代發(fā)跡。一處風(fēng)水，孕育一方文化。一個氏族興旺，不但直射出一部厚重的家族歷史，還能看到中華民族燦爛的文明。龍川孕育的胡氏文化，就是中華文明史里濃縮的精華一粒。龍川，真真是一處絕妙的風(fēng)水寶地。
　　 “去！去對面（坑口村）看看去喔，那里專門有人講（介紹）的嘞，那里有的看頭嘞……”老師傅看出我的意猶未盡，舉起筋骨干瘦的手為我指點。
　　
　　 二、胡氏文化
　　 經(jīng)川過橋復(fù)回西岸。南北朝向臨水沿邊，依著一條窄窄的青石道。順水轉(zhuǎn)入村中，換成東西向，一水分兩岸的街道便展現(xiàn)在眼前。柔和的夕陽光，暖風(fēng)含著淡淡的花草清香。感覺中我似乎剛剛才到龍川。
　　 游覽龍川河流經(jīng)村中這地段。兩岸民宅鱗次櫛比，皆是徽州古村落枕山面水的典型格局。胡氏族人因以兩岸河堤為街，名副其實地被稱為“水街”。一街兩岸，一家一商鋪，商業(yè)氣氛并不濃烈。我從東岸的街道上漫步，經(jīng)過那些老街坊屋前，見有淳樸模樣的村民，在門前擺幾只竹筒，掛出一塊臘肉，或挑出幾件小飾件等等?？筒粏?，主也不搭訕，卻都是憨憨的一臉笑意，讓人感受到鄉(xiāng)居家人那種簡單的親切感。我不知道那些村民是得了川水的滋潤，養(yǎng)成了這般溫和淳樸的民情，還是因為徽州人特有這謙和的性格?？傊l走在那里，都會自然而然地全身心放松下來，并切感到十分的愜意。
　　 常言得水而宜居。走進龍川村，才真正看到一部風(fēng)水民居的金典。龍川并不大，但天然地理、人工水系安排的著實絕妙。首先是龍川自東北入村后朝東而流，匯入登源河后折轉(zhuǎn)南流。川溪經(jīng)過水街這一段水流愈為淺緩。裸露的川床上設(shè)砌層層檻灞，川水在淺淺的層疊順勢流淌。一川清水上不見源頭，下不見水去。風(fēng)水說，這不見源頭謂之“天門開”，不見水去謂之“地戶閉”。天門開則財來，地戶閉則財運常聚。川流不息則財源不竭。順川向西望，川上一道道小橋，川下有一層層檻灞，如水襟排扣一般鎖著急水流勢，聯(lián)動了風(fēng)水氣脈。更使得這道依山帶水的村街，多了特別韻致。
　　 川水清澈，緩流溪動。溪邊，三兩修繕的工人就著溪水清洗著一片陳瓦，向晚里的溪水，被撥起圈圈漣漪，似乎在綿綿低敘著那段古村水街前朝往事。整條水街，游人也不繁多。且有三五成群或幾十人組團攢動跟著導(dǎo)說人，在川上一道又一道的小橋上往返兩岸。
　　 “我們所走的兩岸河堤卻各有一個非同小可的名字——龍堤、鳳街！”我隨著一團隊，接聽一段：“我們腳下踩的就是“龍堤”，它衍出于河?xùn)|的龍山，對面的‘鳳街’因脈接西面的鳳凰山而得名”。龍堤鳳街，看其構(gòu)造卻大有講究?？待埖?，道中間一色石板縱鋪，說是代表‘龍脊’。兩側(cè)鵝卵石壘鋪，說是代表‘龍鱗’。當(dāng)走上龍街對面的鳳街，整條道全用白鳳凰山的麻石橫鋪，說是代表鳳凰的一片一片羽毛，兩道街合稱“龍鳳呈祥”。我稍稍頓步，目脧著分別象征龍鱗和鳳毛的長條和鵝卵石，贊嘆這種借物寓意實在是創(chuàng)意巧妙！
　　 隨著前行的腳步，可以看到龍堤、鳳街都在逐步降低。據(jù)說這里另有奧妙：龍堤總是高于鳳街。我頷首會意，作為宗族聚居千年的村落，大概體現(xiàn)的是封建社會男尊女卑的倫理觀念。從綱常倫理上說，龍為乾，鳳為坤。男屬陽，故龍堤在河?xùn)|上首，女子陰柔和婉，故鳳街在河西，“陰陽順，夫妻和，家道成”，龍堤設(shè)置比鳳街高，大概是體現(xiàn)了“男主上女處下”的傳統(tǒng)理念。
　　 我望著水街兩邊一折一折的民居墻，像樓梯一樣高低起落。欣賞這徽派建筑重要特色的馬頭墻。說它不僅具有防火、防風(fēng)、防盜功能作用，還有一層肥水不外流的寓意。要說北方那種紅墻金瓦能顯示高亢張揚的罡氣，而這徽州式黑白兩色，倒是顯得愈為沉靜含蓄和內(nèi)斂的端莊。黑白色底，古樸的足可以把人的游思帶入遙遙深遠的景境和陰陽妙理中去。
　　 沿著鳳街，瞻仰始建于明朝的“奕世尚書”牌坊。精工喻砌謂為藝術(shù)奇葩。巍峨聳立，沐風(fēng)櫛雨四五百年保存完好，不失曾經(jīng)的雍容華美。它是真正的一座豐碑，彰顯著胡氏一門兩尚書的胡富和胡宗憲祖孫兩代人功勛。思摸它，更能看出龍川胡氏家族曾經(jīng)的一門榮耀。走在胡富親設(shè)計建造的十塊青石鋪成的“十全十美”橋上，那份踏實的感受與身后的牌坊自是不可同喻。迎面龍堤上的都督坊銜接著風(fēng)光，陳跡偉業(yè)斑駁著歷史的沉吟。
　　 因為天色見晚，我折身沿著龍堤回轉(zhuǎn)。經(jīng)過胡氏宗祠門前，不禁留步?？此w徽式建筑恢弘的外觀，看它屋檐下雕廊畫棟?？锤叽箝T樓上的精致雕刻，全以歷史戲文和龍獅相舞為主體的圖案構(gòu)成。門樓寬斗拱承挑屋檐、翹首騰空。門樓前后兩間各有6根石柱、5根月梁和方梁，結(jié)構(gòu)嚴密，布局勻稱。方梁梁面雕刻“九獅滾球遍地金”“九龍戲珠滿天星”的精致圖案。兩旁則是內(nèi)容各異的歷史戲文，文武百官，聚集一堂，三軍聽令，躍馬橫刀，一幅幅鏖戰(zhàn)沙場的畫面展現(xiàn)眼前。橫梁五段冬瓜棟，寓意輩輩皆得棟梁人才。兩旁石鼓相依，大獅對峙。心拜一拜儀門上彩繪尉遲恭、秦叔寶兩門神，再也按捺不住好奇，隨著一批游人匆匆溜進去。
　　 越過古祠的大天井便是中進（即正廳），說是族長舉行祭典的大堂。它由14根銀杏樹圓柱、柱基采用棗木刻成蓮花瓣托、架著大小54根冬瓜梁，結(jié)構(gòu)為抬梁和穿斗式相結(jié)合，顯得威武壯觀。正廳的每根屋梁，兩端皆橢圓形梁托，梁托上雕刻著彩云、飄帶，中間分別鏤成龍、鳳、虎，檁上鑲嵌片片花雕，連梁鉤均刻有蟠龍、孔雀、水仙花、萬年青，仰首凝望，玲瓏別致。正廳兩側(cè)和上首的花雕更是別具一格。
　　 兩側(cè)各10扇落地窗門以“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為主體圖案，花形千姿百態(tài)，有的含苞待放、菡菡初綻；有的亭亭玉立，隨風(fēng)招展，有的平鋪水面，舒展如畫，無一雷同。更令人可愛的是花中有物，物中有景。荷花在池水中蕩漾，或微波粼粼，或浪花朵朵，花群之中，有鳥翔藍天，魚潛水底，鴨戲碧波，還有蛙躍荷塘，鴛鴦交頸，把整個荷群畫面描繪得生動逼真，妙趣橫生……。顯然這荷花木雕是融入的是中國和諧文化。據(jù)說圖案里，還喻示著胡氏的族規(guī)祖訓(xùn)：和諧，和順，和美，和鳴。其意思是社會要和諧；家庭要和美；人與人要和順，世間萬物才能奏出和鳴之聲。
　　 正廳上首一排落地窗門的花雕卻是一幅“百鹿圖”，襯以各種山光水色，東南西北方的竹木花草，各種形態(tài)的梅花鹿在這里自如生活，有的悠悠漫步，有的受驚疾奔；有的回眸招侶，也有的仰首呦鳴；有的飲水溪畔，有的口銜靈芝；還有的幼鹿吮乳，母鹿撫舔?；ǖ癫捎酶〉?、鏤空雕和線刻相結(jié)合的技藝手法，圖案活靈活現(xiàn)、真是繪聲繪色，惟妙惟肖。說它是徽州所有祠堂木雕藝術(shù)中的一顆明星，說它是古代流傳下來的雕刻藝術(shù)的瑰寶。
　　 從正廳出來，走進正祠東側(cè)的邊房，其結(jié)構(gòu)分上下堂，高度僅有正祠一半，木雕簡陋，另有風(fēng)格。這是一座副祠，據(jù)傳說，龍川是船形，全村清一色胡姓，而船在大海行駛?cè)鐩]有鐵錨就無法停航靠港，故從外村請來一位丁姓住此護祠，丁姓好比鐵錨把大船釘住就穩(wěn)當(dāng)了。更奇怪事的是，這家丁姓至今已16代，代代單傳，是何緣故，還是一個“謎”。
　　 惦記著群主約定歸隊的時間，我意猶未盡的從胡氏祠堂里退出。夕陽隱沒在鳳山后，水街籠罩在一片寧靜安逸的氛圍里。
　　 眼前這座始建于宋代的胡氏宗祠愈顯得莊嚴凝重，我從心底不禁對它肅然起敬。在海內(nèi)外徽州人的心里，宗祠，是建在地面上宗譜，長期以來是遍及天下徽州人的心魂皈依之地。在過去的歷史長河中，它承載著不僅是一個宗族的文化，也是整個徽州文化的凝聚點。尤其是風(fēng)水文化，更是咱們中華民族的文化經(jīng)典。龍川胡氏居于風(fēng)水寶地中，千百年來所形成的氏族文化，相應(yīng)著這塊寶地的風(fēng)水，與其說風(fēng)水寶地養(yǎng)能人，能人何嘗負風(fēng)水呢。
　　 比如， 這塊風(fēng)水寶地上的胡氏所出的能人賢才，無一不是興族安邦躬弼輔國，功勛垂世。然而，值得龍川胡氏子孫驕傲的，不僅僅是他們的先祖曾博得了多高的官爵，而是那些博得堂皇爵位上的先人后輩們，都是正氣浩然，清名享譽華夏的忠義之士。他們崇商，先義后利，形成徽商文化行遍天下；他們崇文，思想前衛(wèi)，秉承著“認真的作事，嚴肅的作人”的理念；他們崇武，抵御外患護國安邦，忠君愛國拓土開疆。他們作為龍川的子孫，無愧這塊養(yǎng)育他們的土地。更無愧于華夏的人民，因而，胡氏文化所培育出來的龍川人，名垂青史的不僅是一族之榮耀！龍川，代有人才出，更是家國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