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咱們中和村今年就那么兩三家“燈頭”，怕是很難玩得起花燈嘍。
　　 是啊，去年咱們村“燈頭”有十多家哦，花燈辦得那叫一個風光，在燈會上可是拿了一等獎呢。
　　 村頭的老槐樹下，中和村的老少爺、小媳婦們圍坐在那塊大石板桌上，你一言我一語的扯著今年辦花燈的話題。也是，年后都好幾天了，還不見“燈頭”們出面商量辦花燈的事，眼看著正月十五花燈會越來越臨近了，村民們那叫一個急呀。
　　 話說這“燈頭”便是村子里辦花燈會的主事人家，“燈頭”可不是誰想當就能當?shù)?，也不是靠大家選舉出來的。這個叫“密祉”的小壩子是遠近聞名的“花燈之鄉(xiāng)”，在這小鎮(zhèn)的各個村莊里，有一個從古到今延續(xù)下來的習俗，村子里在這一年生了小孩的人家，就叫“燈頭”。每年的正月十五和十六兩天是當?shù)氐凝垷魰?，在這兩天里，各個村都會出動自己的花燈隊伍，也就是“燈幫”。各村“燈幫”匯集到密祉大街上，耍龍燈、舞獅子，表演各種民間花燈歌舞，最后由評委評出獲獎的“燈幫”。而各個村子的“燈幫”好看不好看、熱鬧不熱鬧就全看村子里“燈頭”的能耐了。如果這一年村里生了小孩的人家多，這些人家經(jīng)濟實力又強的話，那花燈就會辦得特別好，花燈辦得好的年份不光“燈頭”臉上有面子，全村人走到哪里都會覺得很風光，逢人便會驕傲地說：看看俺們村今年的花燈，那可叫一個好看！這份驕傲也就成了村民們一年的熱門話題了。要是逢村里“燈頭”少的年份，或者是幾家“燈頭”經(jīng)濟實力都比較弱的話，那花燈就會辦得很馬虎，甚至可能有辦不起來的年頭。如果花燈會辦不起來或是辦得不好的話，村里的“燈頭”們是要被村民笑話的，而且這個村子里的人走出去街上都會感覺抬不起頭。中和村是有名的花燈村，村子里的花燈在花燈會上接連幾年都拿了大獎?？山衲辍盁纛^”最少，而且?guī)准耶敗盁纛^”的人家都比較困難，這一下，村民們有點擔心了。
　　 大華回來了，大華回來當“燈頭”了！
　　 正說著，有人大聲吆喝著跑了過來。一下子，村民們眼睛里都泛起了光，聲音分明提高了八度。有人說：大華回來得太好了，這下咱們村辦花燈一點問題也沒有。有人大叫：不光沒有問題，大華家那么有錢，咱們村的花燈一定會辦得特別風光。
　　 一說起大華，大伙就來了精神。這大華原本也是中和村的人，只是在外地做生意多年，在外面有公司有房產(chǎn)。不過大華的父母依戀故土，不愿跟他到城里生活，一直堅持要住在村子里。大華就在村子的宅基地上建起新樓房，逢年過節(jié)帶著家眷回來看望老父親和老母親。這一年，大華的兒子為他生了個大胖孫子，他家自然也就成了村子里的“燈頭”。大華雖然人在外面，可在鄉(xiāng)鄰面前也是個極愛面子的人，這不，盡管外面生意很忙，他還是忙著趕回來當這個“燈頭”了。
　　 這大華一回來就開始風風火火地行動起來，買材料、辦伙食，請師傅，用最快的速度籌建起花燈隊伍。往年辦花燈的糧食和錢一般都是由幾家“燈頭”一起籌集，可今年大華放話了，他對其它“燈頭”說：今年辦花燈的費用就由我一個人承當吧，你們只用跟著我?guī)蛶兔?，出出力就好了。他還說：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咱們村的花燈會辦得風風光光的。
　　 大華說到做到，他請了最好的老師來教村里的孩子們排練花燈節(jié)目，召集了一群帥氣的年輕小伙做舞龍隊伍，每天早、中、晚三餐伙食都是村子里辦燈會以來的最高標準，那陣勢、那場面，嘖嘖，大華就是大華，畢竟是財大氣粗。
　　 萬事具備，只差最重要的大獅子了。跳大獅子，可是龍燈會上的壓軸節(jié)目，村子里花燈好看不好看，最主要的還是看這個村子里的大獅子扎得好不好，舞得狂不狂。而這扎大獅子的活計可是老輩傳下來的技術(shù)活，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學得會的。中和村的花燈之所以好看，主要還是大獅子扎得好，裝裱得好。這扎大獅子的師傅叫二水，幾年來，扎大獅子的活計一直是二水主持，其它雖有會扎的也就只是學到點皮毛，在一旁幫幫忙而已。
　　 大華和二水兩家是世交，請二水應(yīng)該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大華對兒子說：趕緊去把你二水叔請來扎大獅子吧，等獅子扎好就萬事大吉啦！
　　 兒子高高興興地去了二水家。可一會兒，竟垂頭喪氣地跑了回來：我爹，二水叔說他來不了。
　　
　　 二
　　 花燈會馬上就要到了，可扎大獅子的師傅沒請到，這可如何是好？大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氣沖沖地問兒子：說說看，你二水叔他咋回事？兒子說：二水叔說他這幾天特別忙，田地的活沒人干，地里的莊稼等著收，他來不了。
　　 大華說：這二水，就他那片土里還能刨出幾文銅錢來？
　　 兒子也憤憤地說：我二水叔也是，說忙那是故意的，不就是擺明了想要錢嗎？
　　 那你明天就再去請他一回，告訴他田里那點活就不要做了，或是請人去做。我每天開給他兩百元工錢，不，每天開四百元，讓他一定要來扎大獅子。
　　 說完，大華生氣地起身走進堂屋。想想，每天四百元工錢已經(jīng)是高價了。每年辦燈會，村民們大都是互相幫忙，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要什么錢？都說今年是你家辦，明年說不定就輪到我家當“燈頭”呢，所以村里那些跳花燈的、唱戲的都是白幫忙，只有扎大獅子和扎龍燈的幾個師傅工，“燈頭”們會象征性地開點工錢。這二水也真是的，平時在村子里口碑還不錯，莫不是今年看到有錢人當“燈頭”了，也學會見錢眼開吧？
　　 第二天中午，大華的兒子又跑去二水家請師傅了。
　　 兒子一回來便氣鼓鼓地坐在沙發(fā)上，他說：我爹，這一回咱家真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二水叔生病了，病得都下不了床呢！
　　 怎么可能？我今天早上還見他好好地在屋外轉(zhuǎn)悠著呢。兒媳婦在一旁說道。
　　 你懂個屁！兒子沒好氣地接過話，二水叔說他得的是急病，這病一時半會是好不起來了，他還說明天想去鎮(zhèn)上的醫(yī)院住院一段時間呢。
　　 眼看著正月十五快到了，燈場上節(jié)目排練得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可就是請不到扎獅子的大師傅，這可是咋辦呢？大家伙心里那個著急呀，所有能想的辦法都想到了，可就是什么辦法都行不通。有人說：人家病了有什么辦法呀？連扎大獅子的人都請不來，那燈會辦得再熱鬧又有什么意思呢？也有人說：大華家那么有錢，要不到別的村子去請請看？這個主意馬上就被村民們否決了，因為辦燈會期間，每個村的大師傅都忙著扎自己村的獅子，而且大師傅們都只想把自己本村子的獅子扎得最好拿大獎，這種時候誰會去幫外村人??！
　　 大華每天在扎燈場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老伴沒好氣地說：別人不清楚也罷，可你心里別揣著明白裝糊涂，二水他為什么請不來，你心里可是比誰都清楚吧！
　　 大華不服氣地說：我也知道，那年我是做得有些過分了，可都過去這么多年了，難道還要叫我拉下臉面去求他不成！
　　 都到現(xiàn)在了還嘴硬，你的面子就那么大嗎？怎么就拉不下去了？
　　 大華低下頭小聲說道：其實，后來想想我也知道自己錯了，可我親自去他會原諒我嗎？
　　 走吧，什么也別說了。二水不是要去醫(yī)院住院嗎？咱趕快收拾東西，我陪你一起照顧他去！
　　 于是，大華夫妻二人收拾了些洗漱工具和衣物之類的日常用品，匆匆忙忙地往二水家走去。
　　
　　 三
　　 傍晚，電視里正在播放《彌渡花燈鬧起來》系列節(jié)目，二水坐在沙發(fā)上一邊欣賞著花燈節(jié)目一邊高興地對老婆說：老太婆，你快來看看，電視里到處都在播放著咱們密祉壩子的花燈盛會呢。然后，他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不過老伴啊，不是我自己吹牛，我扎的大獅子個個雄壯彪悍，再看看別的村子跳的那些個大獅子，身材那么矮小，毛衣又那么短，怎么看怎么象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
　　 老伴看著他呵呵一笑：我看你就是看著電視心癢了吧？還說什么打死不幫大華呢，我看燈場上那牛皮鼓敲得你都坐不住了。
　　 去去去，我也就只是說說，今年不管是哪個天王老子來請我，我都不會去的，我就是要在家里好好養(yǎng)病。
　　 正說著，大門“咯吱”一聲推開了，大華夫妻倆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了院子。二水趕緊躺在沙發(fā)上，對老伴說：你趕快出去招呼他們一下，我這頭怎么忽然暈得有些厲害呢。
　　 二水的老伴招呼大華兩口子進了堂屋。大華媳婦一進門就趕緊走到二水旁邊說；他二叔，病好點了吧？我們早就想來看看你了，可是回來好幾天了一直都沒有空呢。
　　 二水輕輕挪了挪身子，有氣沒力地說：哎，渾身都疼，我這病一時半會怕是好不起來的了。
　　 這時，大華起身走了過來。他在二水身邊輕輕坐下：要不，就干脆去醫(yī)院住一段時間嘛。
　　 二水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慢條斯里地說道：不想去，一想起醫(yī)院那地方我心里就害怕呢！
　　 大華內(nèi)疚地低下了頭，不知說什么好，氣氛一時變得緊張起來。突然，他一下子抓住二水的手，就連早就想好的話都變得有些口吃了：我說……他二叔啊，你看我和你嫂子把換洗的衣服都帶來了。……這一回，我們兩口子到醫(yī)院去照顧你！
　　 你說什么？我咋沒聽清楚！二水忽然轉(zhuǎn)過頭來，吃驚地望著大華。
　　 他二叔，我不知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諒我，我說這回我們兩口子到醫(yī)院照顧你去！
　　 聽到這話，二水慢慢坐了起來，臉上的肌肉一陣、一陣抽搐著，然后，他悄悄地背過臉去。
　　 雖然那件事已經(jīng)過去好多年了，但二水一想起來，還是揪心的痛。
　　
　　 四
　　 那一年，二水家的獨生女兒給家里添了個大胖孫子，二水樂呵呵地當上了村子里的“燈頭”。二水當“燈頭”，那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好事，春節(jié)剛過，一家人就開始忙著張羅花燈會的事了。
　　 那天，二水請了幾個人，從村子里雇了一輛拖拉機，準備出去砍自家種的竹子拿來做扎花燈用的材料。正月里來心情好，大伙兒坐在拖拉機里一邊吹牛一邊講著笑話，連開拖拉機的小李也被逗得呵呵大笑起來，就在小李仰頭大笑的一剎那，不好！拖拉機撞到了路邊一棵老枯樹上，只聽枯樹“啪”地一聲響，便一下子連腰折斷了。緊接著又是一聲“哎呀”的大叫，天啊，不好，傷到人了！
　　 這傷著的人便是從外地回來過節(jié)的大華。大華好久才回一趟家鄉(xiāng)，一回來自然想到處溜溜。那天，他就在村外的小路上轉(zhuǎn)悠，正好走累了就在那棵老枯樹下坐著休息。誰知那老枯樹突然被撞斷了，一根倒下的樹枝不偏不斜就打在了他的左腿上。
　　 這一下子不得了了，大家趕緊找車把大華連夜送到了縣醫(yī)院。這開拖拉車的小李是個從小失去父母的小伙兒，無妻無兒的，家窮得那是叮當響。再說，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二水也不好意思叫人家來幫忙的人出這個錢。
　　 于是，二水趕忙跑回家去，拿出家里所有的積蓄去醫(yī)院交了押金，兩口子為了讓大華消氣，千陪不是萬認錯，那好話說了足足有一籮筐，就只差給大華跪下來了。
　　 所幸，醫(yī)生說，大華的腿傷得不重，也就是點皮外傷。醫(yī)生說，只要不是傷筋動骨，那在醫(yī)院住幾天打點針、上點藥就可以回家了。
　　 聽了醫(yī)生的話，二水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地了。因為要回去籌集后面的醫(yī)療費，再說還要急著回去當“燈頭”，所以二水在醫(yī)院交待了一番就回家了。想著把自己這些年積攢的錢拿出來給大華支付醫(yī)藥費，再按村子里的老規(guī)矩給他付一些家屬的護理費和誤工補貼什么的，這個坎也就算過去了。畢竟也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大華不會太為難自己。
　　 那天，二水兩口子從家里提了些營養(yǎng)品回醫(yī)院看望大華，沒想到大華連看也不看一眼，接過東西一下就丟到了窗外，然后指著二水的鼻了罵道：就想拿點東西拿點錢來打發(fā)我，我大華缺這個錢嗎？你知道我每天做生意掙多少？說出來怕嚇死你！
　　 二水兩口子任由大華怎么罵也只是靜靜地低著頭賠不是。二水說：老哥啊，我知道對不住你，只要你罵了心里好在些，你想怎么罵就罵吧。你在醫(yī)院好好的住著，我把這幾年做篾匠積攢下的錢全部都拿出來，做你的醫(yī)藥費和嫂子照顧你的誤工費可好？
　　 可是大華的口氣還是一點也不軟：別提你嫂子的誤工費了，你知道你嫂子幫我打理生意每天賺多少嗎？你賠不起！要叫我消氣的話，你兩口子趕緊回家收拾行李親自來醫(yī)院照顧我。
　　 這一年的正月十五，本是二水家添孫子當“燈頭”的好日子?？蛇@一年春天，二水一家人整日泡在了淚水里。幾年下來積攢的錢沒有了那還是小事，可田地的地荒著沒人耕種，生孩子剛滿月的女兒也沒人照顧，最主要的是二水到不了燈場當“燈頭”，這可是非常丟臉的事。還好一起當“燈頭”的幾家都比較理解，他們幫襯著也算馬馬虎虎算把燈會辦下來了。
　　 整整一個月，二水和媳婦就在醫(yī)院照顧大華，為了節(jié)省開支，兩口子餓了就悄悄躲在角落吃點咸菜饅頭什么的，累了，就在醫(yī)院的長凳子上靠一下。有時給大華買的飯菜不合口，或是他因為什么事不順心的時候，還得低聲下氣給他陪不是。
　　
　　 五
　　 俗話說得好“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今天這當“燈頭”的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竟然又轉(zhuǎn)到了大華的身上。
　　 大華挨著二水坐下，緊緊拉著他的手說：他二叔呀，那年我是真的做錯了。后來一直很后悔的，可我這人就是死愛面子，老是拉不下臉來給你認錯。
　　 二水轉(zhuǎn)過頭來，輕輕吸了吸鼻子說道：都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還說什么錯不錯？也怪我死腦筋，心眼兒就只有芝麻那么一點點大。
　　 大華望著二水，認真地說：病了就去住院吧，這回我要好好彌補一下，讓我和你嫂子去照顧你！
　　 住什么院呀？我這病是在心里，都好幾年了，一直好不了！今天你這一說，我的病立馬就好了。二水說著站了起來：咱們不要在這里啰嗦了，花燈會都快到了，趕緊到燈場扎大獅子去，不能再耽擱了。
　　 一年一度的正月十五花燈盛會終于到了，密祉大街上，中和村的龍燈隊伍那是從街頭排到街尾。都說中和村的花燈最好看，真的是名不虛傳，單說一黃一白的兩條長龍，舞得那叫張牙舞爪、活靈活現(xiàn)。那些劃彩船的、跳蚌殼的大姑娘、小媳婦們臉蛋涂得象是熟透了的紅蘋果，美得誘人。就連那圍成一圈的“大腳婆娘”，雖說男扮女妝，可一打扮起來身材就如風中擺柳，唱腔也高亢圓潤，韻味十足，人們開玩笑地說，中和村的“大腳婆娘”賽過電視里的李玉剛呢。
　　 要說起來，整場燈會上最搶眼的還就數(shù)中和村那兩只金紅色的大獅子，兩只大獅子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一撲、一跳、一滾，那火紅色的毛衣就在鼓樂聲的激情中飛揚起來，它倆你親我，我舔你，你幫我挖耳朵，我給你撓癢癢，引來趕燈會的人們一陣接著一陣的歡呼聲。
　　 人們說：中和村今年的花燈真的是太好看了，特別是那兩個大獅子，絕了，今年的一等獎肯定沒得說，那就是板上訂釘子的事了。
　　 聽了大伙的話，大華笑笑說：今年最重要的不是拿幾等獎，主要是我回來當這個“燈頭”學到了好多東西，拿不拿獎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