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門前有四棵樹。兩棵杏樹，一棵梨樹，還有一棵核桃樹。
　　 這四棵樹是三十幾年前我婆（奶奶）親手栽下的。那時候，村里的人每逢蓋房子之際，都要在自家的門前或者后院栽上兩三窩樹，以核桃樹和杏、梨樹為主，很少有人栽植桃樹的。因為她們覺得桃樹太過于妖艷了，平淡素樸的杏、梨樹和沉穩(wěn)繁茂的核桃樹才是身為農(nóng)民的追求。
　　 種植杏樹，是有好處的。老人們相信杏樹可以祛邪魅，保吉祥。臨近初夏，滿樹的杏子成熟，金黃金黃的，這對于當(dāng)時的小孩子來說，可是最美的吃食了！杏子吃完，拿一塊磚頭用力地砸開杏核，那如玉一樣白瑕的杏仁就蹦出來了。杏仁有苦有甜，各有各的吃法，或生吃或煲湯，滋味十足。
　　 對于農(nóng)村人來說，栽一窩梨樹和養(yǎng)一頭豬是沒有區(qū)別的。養(yǎng)豬是為了吃豬肉，那么栽梨樹便是為了吃梨。在那個貧苦的年代，一顆梨子，或飽滿或干癟，都是每個人的心愛之物。古時候有“孔融讓梨”的故事，但在農(nóng)村，梨是不讓的，而且是當(dāng)仁不讓的。同時，梨也不用來分，因為“分梨”意為“分離”，這是個不好的兆頭！
　　 核桃樹扎根深，樹干粗壯表皮油潤，且枝葉繁茂，村里人相信在自家門前栽一窩核桃樹，能使他們安居樂業(yè)，子孫繁榮。三月下旬，核桃樹的葉子抽綠，再過一月，那如毛毛蟲一般的核桃穗就長出來了。核桃穗可以食用，以涼拌為主，味道奇異，只有極少數(shù)人喜吃。到了立秋之際，麥子入倉之時，那滿樹的核桃便成熟了。
　　 我婆種下的這四棵樹，核桃樹居中，杏樹和梨樹為左右護法。小時候的我，經(jīng)常在這四棵樹底下來回跑動玩耍，等到年齡稍大一些，會爬樹了，又會和伙伴們像猴子一樣的爬上爬下，摘杏子吃，打核桃玩。再到后來，我上了小學(xué)，轉(zhuǎn)學(xué)上了初中，高中，走入了社會，到現(xiàn)在雙手干澀，滿面灰塵。童年的時光一去不返。而那三棵樹，也和人一樣，和所有的生命一樣，經(jīng)歷了繁華總會走向衰敗，奉獻了一生卻不能壽終正寢，免不了被人遺忘，被人砍伐，一枝一葉，終入泥土，化為灰燼。
　　 宋詞中說“樹猶如此”，人的一生卻又何嘗不是如此呢？現(xiàn)在，我也只能憑著我童年的記憶，對我婆栽下的那四棵樹略作些回憶感思罷了。
　　
　　 一、兩棵杏樹
　　 早在三十幾年前，我婆就栽下了這兩棵杏樹。一棵栽在了我家門前，一棵栽在了二叔家的門前。我家門前的杏樹，主干粗壯，枝干繁盛，像一把撐開的大傘；二叔家門前的杏樹，主干稍細(xì)，但樹很高很直，起碼有十來米，很不容易攀爬。這兩棵杏樹，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如同兄弟，就像我父親和我二叔一樣，扎根泥土，一起生長。
　　 我出生的時候，這兩棵樹已經(jīng)十來歲了，等到我會走路，會觀察的時候，它們已經(jīng)非常高大繁茂了。我只記得，每當(dāng)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門，就會看到兩棵樹，樹上面開滿了粉白色的小花朵，還會聽到蜜蜂撲閃翅膀的“嗡嗡”聲。在我幼時的記憶里，我一直覺得杏樹就代表著整個春天，杏花就是春天的使者，而那一群群，一陣陣飛舞的蜜蜂，則是最可愛的小精靈。雖然，這群小精靈有時也會蜇人！
　　 到了四月中旬，杏花凋落，緊接著，一粒又一粒的青杏就從花苞中探出頭來，如破繭而出的蝴蝶一樣，滿含生機。青杏生長的速度很快，前一天它還小如米粒，等過幾天再看，已經(jīng)變成和黃豆一般大的果子了。
　　 我們站在樹下，一個個眼巴巴的望著樹上的青杏，喉嚨里已經(jīng)在流口水了！大一點的孩子會爬上樹，摘幾顆青杏解饞，一直吃到口泛酸水，甚至擠眉弄眼才肯罷休。然后，再摘一大把青杏，下樹來分給一幫小孩共享美味。吃青杏也是有講究的。你必須小心翼翼地啃食，要是因用力過猛讓尚未節(jié)實的杏核破裂，那么，你就會吃到一口的苦果。另外，我們吃完了青杏，會把脆嫩的杏仁留下，塞進自己的耳朵里。我們小時候管這叫“胞雞娃兒”。大人們說，杏仁塞進耳朵里，等過一段時間它就會變成一個小雞仔。但自始至終，我們所有人的耳朵里都沒能飛出一只雞仔！
　　 一個月過后，到了初夏，我們期待已久的杏子終于成熟了。在我們村，幾乎每一戶人家的門前或者后院都栽有一棵杏樹，于是，大人和小孩就都聚集在一棵棵杏樹下，或拿竹竿往下打杏子，或爬上樹摘杏子吃。
　　 我家門前的那一棵杏樹，主干只有兩米高一點，很容易爬上去，我時常帶著一群小伙伴在樹上摘杏子吃，吃飽了，我們就分別坐在杏樹粗壯的枝干上，輪流著講故事。等到所有的故事都講完了，我們就像一只只鳥兒一樣，攀附在樹杈間睡覺。我記得有一次，我的一個小伙伴睡覺睡得太沉了，不小心翻了個身，直接從樹上掉下去。幸好樹下面是一堆麥垛，不然，他肯定會受傷的。
　　 我二叔家門前的那棵杏樹，很少有人能爬上去。原因是那棵杏樹太高了，樹的主干一直垂直向上，直至離地面四米多處才有枝干。在我們村，幾乎每個男孩子都會爬樹，但能爬上這棵樹的人并不多，而我，便是能爬上這棵樹的人之一。我記得在我三年級的時候，只要一放學(xué)，我就會悄悄地爬上這棵杏樹，一個人偷著吃杏子，一邊吃一邊輕聲地哼唱剛學(xué)過的兒歌。起初，沒有人發(fā)現(xiàn)我，因為他們都覺得這棵杏樹太高了，不會有人在上面的，于是，我也為我自己的行為而感覺到驕傲自豪了。但是后來，不知道是誰向父親告了狀，說你的兒子在樹上呢！父親就把我從樹上呵斥了下來，又狠狠地打了一頓。從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爬樹了。
　　 又過了幾年，我在縣城上了初中，不再那么調(diào)皮了，也很少回家去，家里的兩棵杏樹也就被我漸漸的遺忘了。就算是每一年的杏子成熟了，金黃金黃的，也再沒有了童年時的那種熱情。再到后來，二叔家修新房，建沼氣池，那兩棵杏樹因占地太多被一起砍掉了。直而長的那棵杏樹，二叔修新房的時候用上了，我家門前的那棵杏樹，被爺爺鋸成一了段段木樁，燒上火了。
　　
　　 二、一棵梨樹
　　 梨樹在我家門的左邊，從我記事起，它就在那里了。那一棵梨樹，高高的，長長的，像一個營養(yǎng)不良的大個子，樹干只有碗口那么大，如果來一陣風(fēng)，它就被吹得四擰八扭，晃動身材。但奇怪的是，樹上的梨子卻從來都沒有掉下一顆來！
　　 在我還未上小學(xué)的時候，大概三四歲，我曾問過祖母，這是棵什么樹？祖母跟我說這是一棵酸梨樹，樹上的梨子很酸，能把牙都酸掉，讓我不要去吃。我不信，哭天喊地的讓祖母給我拿長棍打一顆下來，祖母經(jīng)受不住我的整鬧，拄著拐杖顫顫巍巍的打了半天，真的只打下來了一顆酸梨。我跑過去抓起酸梨，連上面的土都沒擦就一把塞進了嘴里。然后，我就被酸哭了，哇哇的哭，祖母卻在一邊大笑了起來，差點連嘴里的假牙都掉出來了。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渴望吃到這棵酸梨樹上的梨子了。但我還是要玩耍的，在這棵酸梨樹底下觀察搬家的螞蟻，在這棵酸梨樹上拿刀刻下我對它的“咒語”。還有一次，父親給了我五毛錢，我拿著錢買了一大把玻璃珠，我怕我的玩物被別人偷走，就把玻璃珠悄悄地埋在了酸梨樹底下。等隔了幾天我再去挖開看，玻璃珠居然不見了！哼！該死的酸梨樹，你說你結(jié)的梨子酸也就罷了，你連我的玩物都藏不住，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就這樣，我一直和酸梨樹賭氣著，一直賭氣到我上學(xué)前班的時候。等到我學(xué)會了幾個漢字之后，我就拿刀在酸梨樹的身上刻下了我的名字。啊！我的怒氣總算是發(fā)泄了，但這時候， 我又覺得是我傷害了酸梨樹，于是，我又和它和好了。繼續(xù)在酸梨樹底下觀察搬家的螞蟻，繼續(xù)在酸梨樹的底下私藏著我的玩物。又過了幾年，我上四年級，祖母離世；父親嫌酸梨樹擋在門外礙眼，結(jié)的果子又不能吃，就給砍掉了。
　　 梨樹，更像是一種預(yù)言，預(yù)言著離開，預(yù)言著祖母和我們的分離。但我一直相信，樹是有魂魄的。酸梨樹的魂魄，一定是去找祖母了。
　　
　　 三、一棵核桃樹
　　 核桃樹是我婆最喜愛的樹種！我婆曾給我說過，在她們那個年代，缺吃少喝，人經(jīng)常挨餓，啃樹皮吃野草是家常便飯，她還聽說，人餓急了連人都會吃的。但這也僅僅是聽說，她并不曾親眼見過那樣殘忍的場面。就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一棵普普通通的核桃樹，成了我婆那一輩人對生活的寄托和希望。
　　 我前面說過，核桃穗（也叫核桃花）可以涼拌著吃，但現(xiàn)在幾乎沒有人愿意去嘗試這種“美食”。而在我婆的那個年代，核桃穗?yún)s是絕美的佳肴，且不用涼拌，直接生吃。有什么辦法呢？所有的食物都被人吃光了，土地里沒有收成，每個人都在挨餓，每天都有人餓死。我們沒有生在那個年代，根本不敢想象那種萬難的境遇。
　　 后來，社會慢慢發(fā)展，農(nóng)民的生活逐漸變好了，不用再擔(dān)心第二天有沒有食物吃。但我婆對核桃樹的喜愛，一點都沒有減少。我婆曾給我說，咱們村現(xiàn)在的核桃樹，都是她們那個年代的人一起栽的，因為她們經(jīng)歷過最苦難的生活，看到核桃樹，就像是看到了希望。古話說“前人栽樹，后人乘涼”，這句話的背后，包含了多少的淚水與祝福啊！
　　 四十多年來，我婆栽了多少棵核桃樹，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清了。有的核桃樹，剛栽下就枯死了，有的核桃樹，剛長成型就被人給砍掉了。就我所知的我婆栽種的核桃樹，一共有五棵，前面的四棵已經(jīng)存活了三十幾年，都是老樹了，在我家的老屋周圍；后栽的一棵，也有十來年的光景了，就是我家門前的那一棵核桃樹。只不過后來，我十五歲的時候，那一棵核桃樹因扎根太深，導(dǎo)致二叔家的房基松動而被砍掉了。
　　 核桃樹被砍掉了，我想，我婆一定很傷心吧！她當(dāng)年親手種下的一棵樹就這樣被砍掉，被燒掉，連同她年輕時對后輩們許下的祝愿，也都一起化為灰燼，化作一縷青煙，她的心里，是不是也和核桃樹一樣，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但這種痛，又有誰會去在意呢？沒有人去在意，更沒有人去惋惜。一棵核桃樹，沒什么大不了的，和偉大的人類相比，一棵樹，顯得多么的微不足道！
　　 后來，我逐漸長大，再后來，我走入了社會，開始工作。每一年過年回到家里，我婆總會從她的“百寶箱”里取出一大袋滾圓的核桃讓我吃。我婆給我留著的核桃，有兩種口味，一種是原味的，核桃仁微黃，吃起來鮮美酥脆；另一種是在土炕上烘過的，核桃仁略黑，有一種巧克力的味道，是我最喜歡吃的一種。
　　 我婆給我說，你常年在外，吃不到新鮮的核桃，你的弟妹們都嘴饞，我想給你多留點，多留點，但總是留的不多；你趕緊吃，這是咱家老屋邊上的核桃……我沒有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把一顆顆核桃捏碎，然后把一粒粒核桃仁放到嘴里，和著心里的淚水，吞入肚中。
　　 我知道，我們家門前的那棵核桃樹雖然不在了，但我們老屋周圍的那四棵核桃樹還在，我婆年輕時種下的希望也在。當(dāng)然，我們這一代人正在尋找這種希望。
　　
　　 末尾
　　 三毛女士寫過：“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蔽蚁耄瑯涞囊簧腿说囊簧际且粯拥?，人有悲歡離合，樹也有，只是我們作為人類，站在人類的角度，無法去發(fā)現(xiàn)樹的悲歡。但是，如果以樹為參照，人的一生又確實要經(jīng)歷很多的磨難；如果以人為參照，樹的一生又充滿著生命的未知和不可操縱性。所以，歷經(jīng)滄桑的辛稼軒才會發(fā)出“樹猶如此”的千古長音。
　　 去年過春節(jié)回家，我參觀父親給家里新蓋的房子，走到后院，發(fā)現(xiàn)了一株樹的幼苗，大概一尺高。它被幾層磚塊圍護了起來。我就問父親，這是棵什么樹？父親說，是個核桃樹。我又問誰栽的？父親吸了一口紙煙，說道：還有誰，你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