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到，南方的氣候也應(yīng)節(jié)，這幾天，冷和凍告訴了人們，冬天確實到了。小北風像帶著刀子，瘋狂地刮，讓裸露的手生痛生痛的，割了的一樣！清晨的街道上，明顯的少了許多行人，只有清潔工，穿著厚厚的，再套上一件黃紅相隔的反光條外褂，堅持著打掃馬路，另外，就是趕貨到集市的小販和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們了。
　　 這天，六點還未到，天還黑古隆咚的，孩子穿好衣服，背上書包，鉆進我雨衣的后面，坐著我的電瓶車返學校。返學校的路，需要走一段小江邊，沒有樓宇的遮擋，小北風更加肆無忌彈的包圍過來，似乎要逼著我們退縮。當然，退縮是不可能的，只有咬著牙，憋著一口氣沖過去。到了學校門口，放孩子下來，看著走進了學校門口，才把那口憋著的氣長長地吐了出來，完成了當天最為艱難和特別重大的任務(wù)！
　　 我趕忙往回走，因為在那小江邊，我已連續(xù)兩天發(fā)現(xiàn)，江邊同一地方，有一個人，穿著一件泥黃色的軍用雨衣在釣魚。那人坐在一張矮小的塑料椅子上，畏縮著身體，一動不動的，如果不是一道藍色的光束照著江面上的浮標引起注意，我也不知道那是釣魚的人，以為僅是一小堆干草或是一個小土堆。
　　 誰在這冷雨中夜釣呢？這疑團連續(xù)兩天盤纏在我的腦中。我想象著他在冷雨夜中的堅持，想象著生痛生痛的手和臉，推測著他垂釣的動機。沒有動機，誰也不會在這冷雨夜中釣魚的。但，始終找不到讓我信服的答案。
　　 為了答案，今天我特意穿了長筒的雨鞋，決定拜訪這位夜釣人。
　　 把電瓶車支好，鎖上，踏著江邊的泥濘，來到了夜釣者身后。我沒直接跟他打招呼，只靜靜地給予觀察。他也沒有察覺到背后的我，專注著他的浮標，身子還是畏縮著，一動不動。
　　 小北風還在刮著，割著我的手和臉，在這靜默的時間，我想起了另一個釣魚人。
　　 那是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我在為一件棘手的事到江邊去踱步，尋找開解的辦法。江邊有不少的垂釣者，一溜兒的排在那里。我沒心留意他們，只想著自已的事情。突然，在我左邊不遠處的垂釣者，手一揚，釣竿便彎了起來，深深地躬著，“釣到啦！”在我右邊的垂釣者也發(fā)現(xiàn)了這情況，發(fā)出了驚嘆聲，同時站立起來，跑過去幫忙。我左邊的垂釣者，早已站立起來，釣竿的一端直直的頂在小腹上，左手伸直，緊抓著釣竿，一伸一縮，一上一下地操作著，右手抓著搖輪的曲把，尋找機會快速地搖動幾圈，費力地收著釣絲?！笆谴蠹一?！”跑來幫忙的垂釣者，發(fā)表了肯定的意見，同時，操起了裝著長竿的魚兜，準備配合地將魚捕撈上來。經(jīng)過好幾分鐘的博斗，被釣的魚，似乎精疲力盡，放棄了掙扎，被順利地拖到了眼前，只見一團烏黑的東西拖在釣絲的后面?！笆羌佐~，大甲魚！”拿著長竿魚兜的人，已把長竿魚兜伸到水里，從下面往上一抬，兜住了那團烏黑的東西，順勢將它快速地挑離水面，移到了岸上。果真是甲魚！釣者放下釣竿，微笑著走向甲魚，從口袋里掏出一把約三十公分長的小鋼鉗，伸進甲魚的嘴里解脫魚鉤，然后把甲魚放進一個小鐵桶里。
　　 “應(yīng)有四五斤吧？”跑來幫忙的釣者興奮地問。
　　 “應(yīng)有吧?！贬炚唠m喜悅，但還是淡淡地回答。這么大的甲魚應(yīng)是很少見的，釣到了，用淡淡的方式對待，引起了我對釣者的注意。
　　 我觀察起他來，中等的個頭，在南方來說，也不算高個子，身體很結(jié)實，很強壯，一看就能分辯出是干體力活的。說話不是純正的本地話。我問：“你不是本地人吧？”
　　 他說：“基本是本地人啦！”
　　 我說：“怎解？”
　　 他笑了，說：“我十多歲到這里，又找了這里的女孩子結(jié)婚，現(xiàn)在四十多了，應(yīng)算本地人了吧?！?br />　　 我恍然大悟，他在內(nèi)心已把自己當本地人了，他己在這里安了家，把這里當作家鄉(xiāng)了。
　　 “你原來是哪里人？”我換了說法。
　　 他說：“廣西靖西。”
　　 “你現(xiàn)在干什么職業(yè)？”我問了個不恰當?shù)膯栴}，話一出口就意識到了，但沒辦法收回。
　　 誰知，他很樂意回答，并從口袋里掏出他的名片雙手遞了過來，說：“現(xiàn)在我搞搬運，有一臺動力三輪車，每天在環(huán)城西的大榕樹下接活?！蔽铱戳怂拿嘘惼娼?，上端印著動力三輪車搬運，下端印著手機號碼、座機號碼和地址。翻過名片背面，印有他的告白詞：服務(wù)周到，價格公道，隨叫隨到，平安到達！好一個陳奇杰，搬運工也印名片，打廣告，而樂意分派，說明他不介意自己是搬運工。
　　 我慚愧著。我的內(nèi)心有不陽光的一面。面對這個內(nèi)心陽光的人，我忘了棘手的問題，竟然站在那跟他交談起來。經(jīng)交談得知，原來他是一名貨車司機，因脾氣急躁，開快車，造成毀車事故，老板開除了他，這事故也毀了他這謀生的路。失業(yè)的那段時間，兒子出生，老婆也沒法工作，日子像進入了長長的邃道，見不到盡頭。
　　 聽著他的述說，我說：“那你怎么喜歡上釣魚的呢？”
　　 我這一問，他神情嚴肅起來，把裝好的魚餌甩出去之后，才慢慢地說：“這得感謝住我隔壁的吳叔，他釣了一輩子魚，可以說是以釣魚為生的。他釣術(shù)高超，從沒空手而歸的時候。他知我脾氣急躁闖了禍，現(xiàn)在生活也沒著落，便要我跟他學釣魚。他說，你釣了幾年魚，你這脾氣也改了，今后你就會一輩子順，再說，你跟我釣魚，學我的技術(shù)，雖不能大富大貴，但絕不會餓死。在沒有其它生路下，我跟吳叔學起釣魚了。”
　　 “釣魚能維持生活？”我問。
　　 “可以呀，那時候河里魚多，飼養(yǎng)的魚也少，日子就靠釣魚維持著，而還有少少積蓄?！标惼娼懿粺o驕傲地說著。
　　 “釣了幾年，脾氣改了沒有？”我關(guān)心著這點。
　　 “改啦，基本不發(fā)脾氣了，現(xiàn)在老婆笑容多起來了！”陳奇杰竟開懷地笑起來，用他老婆的笑容來證實自已的改變。
　　 我也為他的改變高興。俗話說，江山易改，性格難改，看來也不準確。“你為什么又去干搬運這行？”
　　 “你應(yīng)該知道的，河里的魚越來越少，飼養(yǎng)的魚越來越多，以釣魚為生，困難了?！彼f。
　　 “那你現(xiàn)在釣魚，純粹是修心養(yǎng)性了？”
　　 “也不全是。現(xiàn)在我專釣甲魚，這魚在市場上能買一百多塊錢一斤?！?br />　　 “搬運的收入多嗎？”我問。
　　 “能維持生活?！彼f。
　　 “沒想過做些小生意，慢慢的發(fā)展嗎？”
　　 “想過，但需要較大的資金，拿不出來，再說，也不見得能賺許多?！彼阉乃伎贾v了出來。
　　 我又為自已多余的想法自責了，我是誰？是救世主？是牧師？可笑！幸好，他沒往這去想，讓我保留了自尊。這晚上，談了很久，他再沒釣到魚，而奇怪的是，我棘手的事解開了，其實也沒什么的，只是大度一些，放下就能過去的事。
　　 那晚以后，很長的一段日子，再沒見過他。一日，朋友送我一盤名貴的茶花，我沒辦法弄到五樓上去，想起了他，給他電話，他很快便到了，把花盆往肩上一擱，噔噔噔地上去了。把茶花擺放好，我才想起未問價格，給多少錢呢？我忖度著。而他，轉(zhuǎn)身跟我告辭，從沒提工錢之事。
　　 我說：“得給工錢你呀，多少錢？”
　　 他說：“這點小事也要算工錢嗎，不算了，力氣活，虧不了的。”抬腿便走。
　　 我趕忙從口袋里掏出一百塊錢塞給他，他瞪著眼腈看我，說：“我一天的收入才一百來塊，這幾分鐘哪敢拿你的錢！這樣吧，我看你一屋子的書，是個文化人，又好說話，我兒子剛念大學，放假了，我?guī)麃戆菰L你吧！”聽他這說，見他態(tài)度又這么堅決，我收回了錢，愉快地答應(yīng)了他。他見我答應(yīng)，高興地伸手跟我握別，在握手間，我發(fā)現(xiàn)他右手的食指沒了一截。
　　 釣竿一揚，又彎了起來，我從回想中回到了現(xiàn)場。穿泥黃色軍用雨衣的人沒有站起來，只是豎起彎彎的釣竿在搖動絞盤，很快，一只甲魚便吊起來，離開了水面。雨衣人將甲魚放在草地上，用腳輕輕踩住，然后掏出小鋼鉗，解脫魚勾，再用腳一撥，把甲魚撥回水中。
　　 在他用小鋼鉗解脫魚勾的時候，我看到了半截的食指，我喚了一聲：“陳奇杰！”雨衣人回過頭來，也認出了我?！笆悄?，這么早又來看釣魚？”
　　 我說：“我來看人的，想不到是你。哎，為什么放了那甲魚？”
　　 陳奇杰說：“這甲魚還小，不到一斤，讓它再長長?！?br />　　 “這么凍的天，你還來釣魚，而且夜釣？”我充滿驚訝地問。
　　 “沒辦法的，生活得繼續(xù)。老婆所在的紙廠因污染被關(guān)閉了，兒子下期的學費、生活費還沒著落，所以得加班?！标惼娼芫馆p松的把困境和盤托出，沒有抱怨和埋怨。釣魚真的改造了他！
　　 “夜里釣魚，白天搬貨，你身體吃得消？”
　　 “沒事，我把時間安排好了。早上十點以前，一般沒有活干的，我七點回家，有三個鐘頭睡，十二點到兩點，也少活干，我再睡兩個小時，晚上睡幾個小時再來，睡眠夠啦！”
　　 “這冷雨、北風，刀子一樣呢。長夜靜坐的，多難熬？”
　　 陳奇杰拿出一個保溫瓶在我面前一晃，說：“老婆給我煮了一大缸的紅糖姜水，凍了就喝它幾大口，又暖和了?！?br />　　 “工廠關(guān)閉了，政府有安置費的呀！”我說。
　　 “廠主要工人去政府靜坐，我對老婆說不要去，老婆聽了我的話，不去，廠主說我老婆曠工，安置費不給了?！?br />　　 “真是豈有此理，”我憤怒起來：“去告廠主！”
　　 “呵呵，費時間費精神的，不如用來釣魚！”陳奇杰又將他的思考告訴我。
　　 我說：“這是合法利益呀！”
　　 陳奇杰再把他的思考告訴我：“廠主要是講法，他就不會逼工人去靜坐了。”
　　 我無言了，感覺對陳奇杰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這時候，陳奇杰收拾好釣具，要回去休息了，我看了看他的小鐵桶，啊，里面空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