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一場祭祀的圍觀
　　
　　 聽慣了某棵樹上蟬的余音以及
　　 土地的膻味與騷氣需要大補的日子
　　 長歌短句的間歇與鄉(xiāng)親們一起
　　 用白石筑一個祭臺命里注定的犧牲品
　　 在北風里等待一場雪的暗示
　　
　　 坡上青草枯黃欲望翻卷
　　 滋陰補腎壯陽以一個圍觀者的名義
　　 注視一只待宰的羊如注視無葉可落的冬天
　　 歌或者舞集體下跪什么樣的儀式
　　 才能讓疲憊的太陽為苦難的虔誠動容
　　
　　 泥土頂在額上尖刀抓在手中羌紅纏繞
　　 在冬至登上祭臺如即將進入洞房的新郎
　　 體內充滿雄性激素帶著初春的表情
　　 因為喝了你的血即使放下獵槍
　　 也可以保留一份烏黑的威嚴
　　
　　 借蘇武手中的長鞭給我殉葬
　　 讓陽光再眷顧我一次雪片與羊毛
　　 如紛紛揚揚的前因后果滄海桑田過后
　　 只要你不釜底抽薪我和我的鄉(xiāng)親
　　 依然可以開墾一塊荒地手拉手
　　 舞蹈圍著篝火戀愛
　　
　　 三尺見方的伊甸園終于失守我和我的羊
　　 因為被剝了皮美艷而親切我在冬至
　　 帶著自卑與惶恐圍觀一場祭祀而帶來的
　　 數不盡的繁華過了今天你就解脫了
　　 重生了在暮色中返老還童
　　
　　 如果明年我還活著如冬至如期到來
　　 即使祭臺被推倒重砌重逢或者錯過
　　 老幼或者公母都會因為成為祭品而自豪
　　 從來沒有想過成為引人注目的主角
　　 在巫師與祭品之間我只想做一個圍觀者
　　
　　 右邊是殘敗的祭臺左邊是我唯一的羊
　　 血腥卷著雪花撲向山梁睫毛半翻
　　 興奮如逃亡的野豬濺起如漣漪般的塵埃
　　 喳酒醇香篝火熊熊在冬至
　　 我慶幸我只是一個圍觀者
　　
　　 二、風向北吹
　　
　　 從沒想過用你的皮毛增加我的體溫
　　 我披上羊皮只是為了一種紀念
　　 平心靜氣從災難中走過在故鄉(xiāng)的山崗上
　　 眺望守候在不遠處的春天在雞鳴犬吠中
　　 被流放的青春年華隔山隔水一晌貪歡
　　
　　 風向北吹將秋天趕盡殺絕
　　 河水因為冷卻而從容草場沙化
　　 野菊花將廢墟開成偽春天多少年我一直在想
　　 一條魚在季節(jié)里的表情會不會
　　 和我一樣因為頻頻回首而喜怒無常
　　
　　 種植多少年的禁果一直不敢品嘗
　　 跟著流水的方向讓炊煙飄成路標
　　 今后的日子我無羊可牧只能
　　 守著爛漫的靜默破譯羊皮經書的密碼
　　 將堅硬的記憶傷感成柔軟的向往
　　
　　 坐在假想的懸崖邊嘲笑祭臺上的羊
　　 蒼生卑微如我心里的紅蘿卜透明如碗大的傷疤
　　 被收繳的童貞凝固成理想主義的底色而今
　　 我要將這滿山的杜鵑移進心里的溫室
　　 讓你在我圈定的地點開出指定的顏色
　　
　　 當灑壇見底，我與天堂之間只有一首詩的距離
　　 風向北吹干冽如當初告別時的激吻
　　 你要和這埡上所有樹木一樣彎著腰
　　 才能全身而退我的兄弟呵大風之下
　　 我也想做一個幸存者
　　
　　 三、幸存的牧羊人
　　
　　 放棄對青草的迷戀季節(jié)到了
　　 你得換一副面具或者換一種活法
　　 春風漫過塵埃寂靜如世俗中失落的賭徒
　　 帶著膻味的煙嘴換不回完好如初的童貞
　　 為了不被再次出賣你要為自己備下一份長效保險
　　
　　 記憶中的溫度與顏色被塵埃覆蓋在童年
　　 我和一只羊相似在黃昏里成長
　　 為了不被嘲笑將靈魂東躲西藏
　　 也許有一天我會看見雪花與羊毛一樣溫暖
　　 曾經記恨我的那只羊呵請你原諒我
　　 放下被牽著的祈盼活在對天空的仰望里
　　
　　 即使閉上眼睛天空依然明亮
　　 提著早晨趕路要么你讓我堅守要么
　　 你將我收留塵世完好如初童貞破敗如秦磚漢瓦
　　 被教義征服的父老鄉(xiāng)親釋比與端公
　　 幸存的牧羊人可以背叛季節(jié)
　　 目光里的挑逗醉臥他鄉(xiāng)
　　
　　 四、想起故鄉(xiāng)的某個夜晚
　　
　　 我爬涉千山萬水睫毛掉光白發(fā)瘋長多少年
　　 從來沒有想過回故鄉(xiāng)收割
　　 離開時種下的甜瓜苦果即使在異鄉(xiāng)的冬天
　　 尋找不到一處插香的地點炊煙
　　 將滄桑拋在腦后炫耀重如鴻毛的貞操
　　 春天和秋天我都在遠行中年才想起
　　 應該向故鄉(xiāng)索要我的嫁妝
　　
　　 將廢墟中撿回來的后半身
　　 托付給舞動的風塵困了我閉上眼
　　 目送中年遠去不管腳下的土地
　　 是否屬于自己只要可以立足
　　 就有樂不思蜀的理由青山處處羊皮裹尸
　　 可以安放一只骨灰盒的地方就是故鄉(xiāng)
　　
　　 隔著百年的塵土羌笛沾滿唾液
　　 玉門關外楊柳開始發(fā)芽此去經年似水柔情
　　 轉身白露成霜太陽向銀河靠近
　　 從明天開始當承載寒冷的黑夜?jié)u行漸遠
　　 我將會默念著一串名字成不朽的經文
　　
　　 北斗伸手可摘我卻兩手空空歸來時
　　 荒涼無語徹悟如果明年
　　 門前的柳樹還未蒼老我將不再做詩人
　　 在被某一場冰雪覆蓋的夜晚突然想起
　　 曾經老成的童年大幕已謝要么
　　 吟詩作畫要么尋花問柳等待
　　 青杠樹落葉成垅飛籽成林在螢火明滅間
　　 將徘徊者掩埋
　　
　　 五、冬至
　　
　　 如果你不想看見血腥就休眠吧
　　 夢里一樣有花開葉落被雁陣劃過的天空
　　 藍得淚如冬雨直到春天
　　 躲在池塘邊的愛情蘇醒水流在冰下
　　 山歌飄于被歸還的牧場直到春天
　　 鐵樹開花勝過崗上杜鵑蝴蝶與蜜蜂
　　 又將帶著暮色中的童年遠走他鄉(xiāng)
　　
　　 我不在冬至出生就在冬至成長這些年
　　 長發(fā)割了無數次胡子怎么也長不過你呵
　　 被遺棄的次數太多田邊的野菊花冰雪覆蓋的苦蒿
　　 誰將歸來者當成了過客發(fā)黃的家譜
　　 找不到被記錄過的痕跡
　　
　　 你可以穿我的皮為襖可以飲我的血驅寒
　　 說好無論誰上祭臺誰下地獄
　　 都不流淚都不落井下石不劃清界限
　　 冬至過后，你尚有完整的骨架
　　 我只剩一副殘缺的皮囊
　　
　　 拒絕風的引誘與要脅青杠樹葉
　　 在枝頭絕望地堅持不愿落草為寇
　　 瘠薄的坡耕地上油菜率先開出隱藏的騷動
　　 秋千蕩在心里紅杏開在墻外
　　 被淹的老鼠用身體將城市的下水首堵塞
　　 成就一世英名
　　
　　 生就一張烏鴉嘴詛咒浮躁的蒼生
　　 用樹上歸來的枯葉重新點燃再生的欲望
　　 我也想有一只麥克風可以一呼百應
　　 也想有一張T形臺可以有一個走光的機會
　　 只要雪片落在我的頭上心里
　　 就涌起沒有被遺忘的幸福明天
　　 我就可以重生了
　　
　　 鼻息涌動如潮緣盡時一語成讖
　　 細如毛發(fā)的春天隨風而斷落泊者
　　 因不眠而思念成癮夜晚把鐵棒打磨成針
　　 大路朝天雙腳朝地除了牧羊人
　　 還會有誰將貼身行囊般的傷感
　　 鋪天蓋地一個季節(jié)又一個季節(jié)
　　
　　 月從東山出從西山落
　　 因為你的饋贈我枝繁葉茂子孫成群即使
　　 最后一只羊被宰殺我也要學會施舍
　　 即使最后的獵槍也被收繳即使
　　 佛面模糊僧面清晰三千里山河煙消云散
　　 我還可以用余生守株待兔
　　
　　 2012-10-22初稿于綿陽
　　 2013-1-14修改于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