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塵封的記憶，往事如潮水涌來。父親這個親切而又陌生的稱呼，已從我的詞典里消失三十年，多少次夢里遠去的背影，驚醒后卻是熱淚兩行。提起父親我淚如涌泉，為他多舛的命運；為他英年早逝；為他不舍的塵世；也為他不愿提起的往事。
　　
　　 一、無憂少年
　　 父親最快樂的日子是童年。他出生在一個三面環(huán)山的小山村，一條季節(jié)小河從西向東沖破重重阻礙，奔向小鎮(zhèn)，匯入長江。在小河的不懈努力下也為村莊打開了一條通往外界的路。這條路窄處只能容一人通過，且掛在崖邊。環(huán)形山坡上滿是莊稼地，雖然廣種薄收，但四季景色誘人。當春風溫柔地撫摸大地時，苜蓿探出頭來，惹得小孩滿地尋找，一轉(zhuǎn)眼麥子冒出了地面，整個山坡綠了。山坡四季變化著色彩，當金黃的油菜花爛漫時，藍色的苜蓿花也不落后，爭相吐艷。這時野草莓的清香飄在風中，那味兒叫人心醉。夏天金黃的麥浪翻滾，農(nóng)人高興的忘記了疲勞。秋天玉米長得比人還高，粉紅的蕎麥花開滿田野，惹人愛憐。冬天厚厚的雪裹著山坡，留下覓食野兔串串足跡。
　　 村不大，住二三十戶人家。除兩家外姓，其他農(nóng)戶五百年前是一家，都姓周。村里人世代為農(nóng)，父親的長輩們幾乎目不識丁，陳年舊事，家長里短，今日要聞，都是口口相傳。至于勞動技能只能父傳子，耳濡目染自悟自得了。
　　 從我記事起，爺爺就是屋子正中桌子上端立的一張照片，我爬在桌前瞅他，縱橫交錯的皺紋被歲月雕刻在他那久經(jīng)風霜的臉上，像黃土地上的七溝八壑，耷拉的眼皮，山羊胡須，雙唇緊閉，目光慈祥。那時候我曾問奶奶爺爺去哪兒了，怎么不回來？奶奶總說小娃娃不要問的就不問。我也問過父親爺爺去哪兒了，父親總是嘆氣，我再也不敢問。但也給我留下疑問，爺爺?shù)降兹ツ莾毫?，為什么大人們諱莫如深呢？
　　 從大人們的語言碎片中，我復原了爺爺?shù)纳睢敔斒且晃粯藴实那f稼人，一家人種著幾十畝地，莊稼活樣樣在行。他還會木匠活，到現(xiàn)在家里還有爺爺做的幾樣家具，不是很精致，但看著親切，像成年老酒。家里養(yǎng)著一圈羊，幾頭草驢（母驢），草驢生了小駒買了就是一家人的經(jīng)濟收入。當雄雞嘹亮的歌聲穿透夜的寂靜時，毛驢豪爽的山歌也喊起來，接著是山羊委婉的小調(diào)，山村熱鬧起來，此時離天亮還要兩小時，爺爺奶奶被家畜們的合唱曲催醒，起床喂牲口，農(nóng)村人忙碌的一天開始了。爺爺在地里勞作，奶奶操持家務帶孩子，農(nóng)閑時紡線織布。典型的自給自足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家庭。
　　 小時候紡車曾是我的最愛，因為它能搖著轉(zhuǎn)動，最好玩的就是奶奶的織布機，踩上去吱吱叫，那聲音叫我欣喜半天。那時只知道玩，一點也不理解“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的艱辛。
　　 父親是爺爺?shù)牡诙€兒子。自父親出生爺爺就疼愛有加，集萬千寵愛于一身。當爺爺看著漸漸長高的父親，一個大膽的決定產(chǎn)生了，這個英明的決定結(jié)束了祖輩無讀書人的歷史，惠及子孫影響后代。父親不負眾望，順利地讀完小學升入初中。
　　 父親讀書，爺爺卻為父親規(guī)劃著未來，把家中的舊房翻新成為他追求的目標。家是一個四合院，坐北向南，北房七間，東西房各三間，是曾祖父建的，房屋經(jīng)受百年風雨的洗禮，已是垂暮，房子的墻上地上留下許多大小不一的坑。南房三間是爺爺領著全家人修的新房。爺爺為翻修三面舊房不停的勞作，精心喂養(yǎng)家畜，積攢每一分錢。幾個姑姑相繼出嫁，微薄的彩禮也被爺爺裝入干扁的錢袋，等待山形大利，擇吉日建房。父親師范畢業(yè)做了教師，我有了伯母，又有了堂姐，一家人有老有小，耕讀為生，其樂融融。
　　
　　 二、家庭突變
　　 一九九六年一位堂哥二婚的妻子去世了，堂哥承受不了打擊，精神崩潰，瘋瘋顛顛，經(jīng)常在我家大門口長跪不起，嘴里念念叨叨，堂哥的詭異行為引起村民議論紛紛，一件塵封的往事揭開神秘面紗。
　　 第二套人民幣發(fā)行后，國家為促進人民幣的流通，將銀元同人民幣等值兌換。當時人民幣是新幣，山村農(nóng)民的認識跟不上幣種的改變，他們認定的是銀元，銀元換紙幣極不情愿，但村組織對持有銀元的人進行了大會批斗，爺爺就是批斗人中之一。陪斗的還有伯父，小腳的奶奶不能長時站著，村組織就讓她跪在板凳上供村民批斗。
　　 周家溝是氏族居住地，爺爺在村里輩份最高，這樣的待遇還是第一次；爺爺種莊稼樣樣在行，勤勞吃苦，從未被人小看過；爺爺會木匠活，修理農(nóng)具，修房幫工難不倒他，因而受到村里人的尊敬。可面對如此的場面，爺爺無法釋懷。批斗會結(jié)束后爺爺和伯父都不見了。兩天后當人們找到爺爺時已陰陽兩隔，他以極端的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伯父從此渺無音信。遠在百里以外教書的父親三天以后才知道噩耗，晴天霹靂，父親崩潰了。
　　 “有多少個銀元。”“一百零一個。”鄰居阿姨告訴我。
　　 我長舒一口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五味具呈，為爺爺，為村組織，也為我可憐的父親。
　　 父親及盡瘋狂，悲痛、自責如影隨形跟著他，揮之不去。想爺爺歡心的笑，想爺爺殷切的希望，想爺爺勞動的情景。爺爺撒種，伯父犁地，伯母平地，是多么和諧有序。當麥子熟時，山地一片金黃，太陽像個火球一樣炙烤大地，爺爺、伯父伯母揮汗如雨收割麥子，小腳奶奶也幫忙了，跪在地里割麥子，堂姐還小，也在地里撿麥穗。這熟悉的一切隨著爺爺和伯父的離世而終止。我明白了奶奶父親不愿提及爺爺?shù)脑?，往事不堪回首，只因刻骨銘心，人都沒了，家也散了，那傷心事還能說嗎？
　　
　　 三、十年浩劫
　　 父親一生最艱難的日子是文革十年，那才叫度日如年。思想上身體上的摧殘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說來也巧，后來我又與父親的一位同事做了同事，又閑聊起了父親。
　　 文革時期，學生都鬧革命去了，教室空無一人，上課鈴響了，父親照樣進教室，一個人坐在教室，下課鈴響后才離開。后來學校的教學成了對教師的批斗會，脖子上掛上牌子，站在前臺批斗算是輕的。有一位女教師，梳著兩條長辮子，學生把繩子綁在辮子上，然后把繩子從籃球架上穿過，將人吊起，血順著腿往下滴。聽的我全身痙攣，直冒冷汗。她沒說我父親遭的罪，可能顧及我的感受。我也沒多問，實在不忍心聽。父親啊，你咋就那么固執(zhí)呢？一點都不會變通，你不劃成右派還能是誰呀！
　　 記憶的閘門打開了。文革開始，我就是五歲左右。記得村民都聚在一起開批斗會，會開完后人們都排成隊在村里游行喊口號，我也跟在隊伍后面。鄰居堂哥體胖嗓門洪亮，他喊一句，大家跟著喊一句，隊伍快要到村中心大場子集合時，堂哥可能是太激動，把“打倒劉××”喊成“打倒×××?！眻雒嬉幌禄靵y，激動的人們將堂哥圍起來一頓亂打，又將兩手向后捆綁，名曰坐“土飛機”，左右兩人架起堂哥，喊著口號，游行去了。
　　 一位遠房親戚，本來在新疆工作，文革時專程從新疆來家鄉(xiāng)造反，又和家鄉(xiāng)的造反派內(nèi)訌，親戚自殺，造反派把親戚的尸體放到架子車上，推著尸體在村上鎮(zhèn)上輪流斗了三天才下葬。
　　 村中心有一公院，東北西各有三面房，西面一大間是神廟，神不知去向。中間三大間，東邊兩小間，正中有一大門，平時大門緊鎖著，有一天中午，大門開了，門里有人出出進進，門外站著好些人，表情異樣，不時探頭向里望。院內(nèi)人聲嘈雜，突然傳出哎呀的嚎叫聲，接著傳出可憐的祈求聲“爺，別打了。叫爺，別打了?！焙靡粫新曅×?，再一會，叫聲沒了。一個像打了雞血的高個黑臉人出來了，兩眼放著兇光，扯著嗓子喊：“提桶涼水來，潑冷水就醒來了?！币粫海腥颂崴M去，呻吟聲傳出?！盎钸^來了。”院外的人有的嘆氣，有的抹眼淚，慢慢散了。過一陣子，有兩位嫂子一人端一碗飯走進院子。兩位嫂子是給被斗的地主送飯。這是勞動中午休息時斗地主。這一情景在我腦海儲存五十年，每想起人物場景歷歷在目，特別是那兩位嫂子的模樣刻在我心，大腦中出現(xiàn)時，一股暖流涌上心頭。大個就是文革時期的造反派頭頭，多起慘案的制造者。我有時想，他可能是周興投胎轉(zhuǎn)世的，有好基因，真一世間奇才。
　　 文革初期，右派不屬于批斗對象，時節(jié)不長就成了一類，有這樣的斗爭環(huán)境，父親的日子如坐針毯。
　　 一天晚飯后父親被叫去監(jiān)視勞動?？焖X時父親還沒回來，夜晚漆黑，雷鳴電閃，一會兒大雨傾盆，我們在家里焦急地等待父親，卻不見父親蹤影，母親不住地在屋內(nèi)來回走，一道閃電劃過后，父親出現(xiàn)在我們眼前，衣服濕透，身上的水連線往下滴。我問母親父親干什么去了，她說挖坑。從此，周興的子孫們就想各種辦法折磨父親，大大小小的坑就挖了十幾個，說是窖洋芋，五十年了，一顆洋芋都沒埋進去，倒是洞口朝天張著，訴說著曾經(jīng)的崢嶸歲月。
　　 記得上小學時，我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在老師的辦公室室見到父親。叫我的老師和父親曾是同事，有點遠親。父親穿一身藍色帶補丁洗的發(fā)白的衣服，表情沮喪，深眼窩，眼睛癡癡地看看我，我覺得很害怕，心跳的厲害，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老師父親什么話都沒說，讓我回了教室。
　　 后來母親告訴我們，沒完沒了的批斗，超強度的體力折磨，父親實在活不下去，想看我一眼自行了斷，但就那一眼，讓他徹底打消了想死的念頭。為了孩子們艱難掙扎。不過七零年夏天的一場暴雨也改變了父親的命運。那場雨叫傾盆大雨一點不過，四十多天沒下雨，人們內(nèi)心火急火燎，想各種辦法讓老天降雨，老天總是不憫蒼生，百求不應。甚至我沒聽過的炮（人工降雨）都用上了，見云層一打炮，不到半天又晴空萬里。玉米蹲在地里，葉子卷在一起等水喝，人畜用水也告急。一天晚上熱的人心都要蹦出來了。第二天早上陰云密布，中午狂風夾著大雨從天而降。瓦溝里的水像道道瀑布沖向院里，院里的積水向屋里亂串，嚇得我們都哭了起來，母親安慰我們，我們在恐慌中祈禱雨停，大雨足足下了四十分鐘。這次大雨使村子從東到西裂開一條縫，公社決定將住戶搬遷，要生產(chǎn)隊寫報告，繪制搬遷規(guī)劃圖。這一任務難住了生產(chǎn)隊長，而父親輕而易舉地完成了這個任務，我對父親也有了新的認識，從此父親的生活狀況有了大的改觀。
　　 父親雖然食不果腹，卻善待每一位乞討的人。那時候人們的生活都困難，每到過年就有大批的乞討者，父親總是讓我給乞討著食物。他告訴我沒人愛乞討，乞討者總是過不下去了。年三十時我們正吃扁食，來了一位乞討者，給了乞討者一碗。飯還沒吃完又來了一位乞討者，再沒有多余的一碗，我們都沒出聲看著父親，父親將自己碗里的扁食倒給乞討者，自己找饃吃。在那個年代，我們是被歧視著，但我們姊妹的心靈并沒有扭曲，成人后與鄉(xiāng)里鄉(xiāng)親保持著友好關(guān)系，這一切都與父母的言傳身教息息相關(guān)。
　　 跟著時節(jié)的腳步，我的姊妹相繼來到這個世界，要把七口人的肚子填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時勞動按日計工，按性別計分，按工分分糧食。父親出的是男勞力，記得是女工分，父母要養(yǎng)活五個孩子，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為了讓一家人有飯吃，父親就向四畝自留地要糧食。一塊三畝地離堡子較近，堡子里有陳年的熟土（適合農(nóng)作物生長的土壤），父親早起兩個小時，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硬是一背簍一背簍地背著給三畝地漫土了一層土，父親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道紅紅的血痕，著實讓人心疼。那一年我家的玉米豐收了，一架浸透父親汗水的玉米金黃金黃地掛在院子的玉米架上，親朋好友夸獎贊嘆，可誰知道父親的艱辛？當人們還在熱炕上熟睡時，父親已經(jīng)在背土，熱氣透過他的衣服往外冒；當村里上工的號角吹響時，父親又開始了他一天的正常勞動，精神上的重壓使他喘不過氣，身體的疲憊正一點點透支著他的健康。
　　 父親對子女的教育十分嚴格，甚至殘酷。家里的四畝地里長著一種草叫龍須草，針形葉，一根主莖，葉子向兩邊排列，像胡須。這種草盤根錯節(jié)，長勢迅猛，家畜不食，犁地難以根除，直接影響莊稼的生長。父親決定夏收后讓我們姐弟三人深翻地鏟除雜草。那個夏天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記憶。
　　 天空泛白，清風拖著三個極不情愿的小人來到地里，開始了艱難的翻地勞動，挖不了幾鋤頭，胳膊酸痛，兩手發(fā)抖，看看翻過的地還不到一巴掌。心里的怨恨冒出來了。有牲口耕地多好，誰家挖地，父親真是別出心裁，再加上鄰居叔的話，“這么小的娃叫挖地，太狠心了?！蔽覀兊臍舛汲鲈谕恋厣?，狠勁挖，由于過度使勁，不到半小時，胳膊再也舉不起鋤頭，好不容易熬到飯點，父親看出了我們的情緒?！拜p而易舉做成的事都不是大事，做事貴在堅持，吃完飯繼續(xù)?！薄昂?，天底下有挖地是大事的嗎？”我心里說著。父親冷冰冰的話激起我們的憤怒，激發(fā)了我們的戰(zhàn)斗力，晨風中，驕陽下，星光里我們舉著鋤頭一鋤挨一鋤，翻過的和著汗水的土地在腳下一點一點的擴展。我們?nèi)昧税朐碌臅r間翻了四畝地，累的我饃含在嘴里就睡著了，饃也在嘴里安睡了一夜。那時我十三，大弟十歲，大妹九歲?，F(xiàn)在我明白，人要生存，就要有生存的基礎，作為農(nóng)民的父親，他想碗里不能空只能向土地要，一個農(nóng)民不愛土地，只能空其肚，沒有捷徑可走。事實也是這樣，深翻過的土地四五年都沒有雜草，莊稼長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