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生下我就出血不止去世了。
　　 在我十歲那年，爹又娶進了一位僅大我八歲的繼母，然后就常年在外做買賣。我的童年開始了噩夢般的生活，痛苦伴隨而來。我一邊強顏歡笑不敢惹繼母生氣，一邊思念未曾見面的逝去的親生母親，背地里常常以淚洗面，睡夢里也哭醒幾回。爺爺奶奶看著心疼，不知說過繼母多少回，但她只是嘴上答應(yīng)，回到屋里就命我跪下，笤帚疙瘩就“噼里啪啦”招呼下來了，還不讓我哭出聲來，怕人聽見。她嘴里還低聲訓(xùn)罵，再讓你告狀，再讓你告狀……
　　 ????有一天晚上，已經(jīng)十點多了，我正準備上炕睡覺，繼母拿棍子敲著我的小腿肚，說，把衣服脫下來扔到地上，看那一身土，臟了我的炕單。這時，有人敲門，繼母打開門閂，就有人說是從奶奶那兒過來叫繼母和我過去，聽見那人說，你娘讓你趕快過去，她要見你！我當(dāng)時直犯嘀咕，這么晚了，奶奶有什么急事打發(fā)外人來叫我們？繼母答應(yīng)著，那人卻用異樣的眼神一直瞅著我。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繼母身后到了奶奶屋子里，我和繼母一進門，就見奶奶端坐炕上，煤油燈下一臉冷峻，大喝一聲說，一白天還沒打罵夠嗎？到晚上還要欺負我兒。把繼母說得愣在當(dāng)?shù)?。屋子里微弱的燈光下還站著許多人，大都是本家長輩。奶奶看到我，那一臉的慈祥和滿懷愛憐的眼神更勝以前，一把就把我拉在懷中，剛說了句，俺孩子在人家后娘手里可多受罪了？就泣不成聲，抱頭痛哭起來。我也一臉驚詫，莫名其妙地跟著哭了起來。好一會兒，在人們的勸說中我們才止住了哭啼，但奶奶緊緊拉著我的手卻始終不肯松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又看，看得我直發(fā)毛。在場的二嬸娘看著我一臉迷惑不解的神情，就解釋說，現(xiàn)在你娘的靈魂附在了你奶奶的身上，有什么話，有什么苦你就同你娘多說說吧……我就說嘛，怎么這一屋子的人。
　　 爺爺說，在天黑時分，他看見從朝南的大門旁水道口里鉆進來一個比狗小，比貓大的黑影，一下竄到正房臺階上就不見了。隨即坐在正房屋里的奶奶就突然無緣無故地放聲痛哭起來，一下子就驚來了隔壁眾多鄰居進來察看打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這個時候了，大哭小叫的，弄得四鄰不安。大家一邊連聲追問，怎么了？怎么了？一邊勸說，別哭了，別哭了，這多不好！再三勸說下，這才慢慢止住了哭聲，奶奶突然開口說道，我是強兒（我的乳名）的親娘，我想見見我兒子，于是就派人去叫我和繼母過來。
　　 繼母不愿意待下去，轉(zhuǎn)身要走。奶奶突然厲聲喝道，你給我跪下！
　　 繼母不理會，堅持要出門。爺爺攔住了，說，她指名要你來，你萬萬不能走。這鬼魂跟上人可厲害了，小心她跟到你房間去。再說，死者為大，她叫你跪下你就跪下吧。說得繼母害怕了，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下，不敢抬頭。
　　 眾鄰居和家族長輩剛開始驚得目瞪口呆，慢慢也就不怕了，似信非信地盤問起來，你是怎么回來的？天黑前在哪里藏著？奶奶就說，我跟我公爹（指我爺爺）回來的，爹在我墳地附近勞動，中午躺在我墓前石桌上休息睡過了飯時，直到半下午有人出來看見才把我爹叫醒，我爹一看天色不早，就磕了磕鞋子里的土回家了，我也就跟著爹回來了。爺爺就說，這話一點不差。有人就接著問，那你回來后藏在哪兒？奶奶說，我躲在門扇背后。說完以后，奶奶說，我還沒有吃飯，想要吃飯。但當(dāng)時晚飯早過，火灶已封，爺爺就把家里的一碗剩飯端來應(yīng)急，大家只認為應(yīng)付鬼魂，可以將就。誰知，她一下生了氣。一邊說，我不吃剩飯，給我重做一碗，一邊生氣地把剩飯的碗咬了一個豁口。爺爺無奈，只好又捅開火，做了一碗熱騰騰的揪片湯面端了過來。你說怪不怪，我奶奶剛吃過晚飯一會兒，怎么能有胃口吃下那一碗又熱又燙的湯面呢？可她硬是不吹不晾，一口氣吃了個精光。有人又問，你死以后，你最害怕的三嬸沒幾年也死了，她可不能欺負你了吧？三嬸是村里有名的潑婦，活著大家都怕她，死了估計也是惡鬼。奶奶嘆了口氣說，別說了，人家死后依然霸氣，還動不動找到我那里尋我的岔子，這不，今天也跟來了。這句話，說的大家毛骨悚然。繼母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
　　 時間已經(jīng)不短了，大家催她快走吧，你飯也吃了，兒子也見了，事情也跟孩子后娘說清楚了，你就早點走吧，免得孩子害怕。她說，你們不要趕我走，我回來一趟不容易，你們讓我和兒子多呆一會，我知道，雞叫前我一定走。接著又說了不少話，直到在大家的一再催促下，才很不情愿地慢慢起身向外走去，人們后邊推著前邊拉著，送出門外，她還站住回頭看著繼母。人們就催促，他后娘，你就表個態(tài)吧，你娘時間長了受不了。直到繼母說了以后待我比親生兒子還親，在鄉(xiāng)鄰和長輩們也信誓旦旦要監(jiān)督后娘以后，奶奶這才往村外走去，還不忘回頭叫一聲，三嬸，別跟著孩子后娘了，她知錯就改我們饒了她吧！把繼母說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緊緊摟著我。這時就見奶奶向前摔了一跤，大家攙扶起來，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土，她詫異地問大家，我怎么到這里來了？你們這么多人這是要干啥去？大家七嘴八舌說起剛才在她身上發(fā)生的事，她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茫然不知。
　　 從那以后，后娘待我還真不錯，沒有再讓爺爺奶奶操一點心。
　　 到我成家以后，跟奶奶說起那段往事，奶奶笑了，說，奶奶的戲演得怎么樣？我聽了更覺詫異。奶奶說，那時候，我和你爺爺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我倆只好演雙簧。我還是有點不明白，那碗怎么能一口咬出缺口呢？還有，那又滾又燙的湯面你是怎么咽得下去呢？奶奶踮著小腳從柜子里取出那只碗，我接過來，奶奶當(dāng)年咬下的一塊齊齊整整。這是你爺爺早切開了的，就剩一點連著，奶奶稍一用勁就掉下來了。那湯面，你爺爺也是做了手腳的，下面攪著冷的呢。要不這樣，怎么能鎮(zhèn)得住你后娘。不過，她后來對你可是真心的好，你可要孝順她，當(dāng)親娘一樣孝順，不要讓奶奶再費盡心機演戲了。
　　 我淚花閃閃，堅定地點了點頭。一家人互相忍讓互相理解比啥都強，家和萬事興啊！奶奶的這句話我可一直不敢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