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人們除了忙工作忙生存，就得跟著這份炎熱忙碌，怎么躲避，怎么煎熬，怎么安排就是全部課題。這西南一隅，充軍發(fā)配的地方，皇帝不知道這里的陰涼，我們卻意外地淹留此地，享受體感最舒適的盛夏，又沒事，又清凈，難免就像《水滸傳》里相國寺中也同樣沒事的魯智深一般嘆息這日子淡出鳥來。
　　 原來看書這鳥只當(dāng)鳥看，后來知道不能當(dāng)鳥看，其實當(dāng)什么看都不打緊，關(guān)鍵讓人感覺一份淡的極致。中華文字的博大精深豈止就是字面？百無聊奈還有小風(fēng)扇的徐徐涼風(fēng)真?zhèn)€是：
　　 這日子過得淡出鳥來!
　　 街邊，倚一畫欄，卻沒有依墻望君來之意。畫欄下一溜寬高盈尺的石階，剛好坐，剛好看稀奇，于是剛好午后，一應(yīng)帶齊，穩(wěn)穩(wěn)地坐定。只見驕陽冉冉，暑氣蒸蒸，抬頭卻好有密不透風(fēng)的梧桐遮天蔽日，供蟬鳴嘶嘶，借卷鳥打盹，容路人納涼，忽然平地卷波瀾，樹葉一陣騷動，一股清涼之氣迎面撲來，由不得叫一聲：真是好風(fēng)。
　　 不知道怎么形成的這毛病，打小其實是個愛熱鬧的人，卻從來不會去湊熱鬧。好歹總是有自己的棲身之地，哪怕簡陋哪怕孤凄，就安穩(wěn)地呆著，不會去附就誰，哪怕你那里有精彩的故事發(fā)生，寧愿事后去打聽。
　　 一年到頭，無論春秋，遑說冬夏，這一方坐地仿佛我買下，哪怕有人，看見我也讓位，心里覺得荒唐，卻也心安理得坐下，有不知情或不知趣者，心里還直嘀咕。
　　 這樣格式化的定式，在我是安生，在別人是什么？好在可以用明確的理由搪塞-----身體有疾。
　　 除了我這樣的定式，街對面的小超市的售貨員自然也是這樣的定式，她也要安生地呆在她的崗位上。小雙一個矮矮小小的女人精明強干，小時候也幾乎得病的腿有些搖搖擺擺，就這樣一個女人，還是一個國有企業(yè)的車工，國有企業(yè)的蕭條，吃不飽也就不敢要求全勤，一個星期除了上班一兩天其他天在家，她見縫插針接手了這個活，賺一個是一個，孩子小還要還房貸，可以二胎卻遲疑不敢，希圖一個女孩即解思慮又沒有太多的負擔(dān)，但是終究因為這是一個太不能確定的問題而擱淺。然小雙是那么喜歡女孩。
　　 其實很欽佩她的工作態(tài)度，因為是給別人打工，又事關(guān)經(jīng)濟，瓜田李下，為防疑心，自己上班時從來身上不帶錢。自律如此，難怪眾人喜歡。跟她替班的是個纖弱的老女人，長長的背包帶撲打撲打著進進出出，衣服差不多都是幾十年前的，兒女不許她干了，仿佛她也不想干，卻又在休息天去拾破爛，還不賣給收廢品的，自己千辛萬苦去遠遠的廢品收購站去賣，據(jù)說4毛錢的紙殼到了那里是可以賣到8毛錢的，顯然她的不想干是兒女的威逼。經(jīng)歷過的苦難日子就那么的刻骨銘心嗎？假如我現(xiàn)在忽然有錢，我會得這樣扣扣搜搜的嗎？我想不會，這可能是我們所謂的吃苦在他們的人生中連窘迫都算不上?？戳死斫鈪s也嘆息。
　　 晃晃蕩蕩打東邊過來的小媳婦小閔卻是另外一種情形，雖然說著人不可相貌，貌相就那樣不可遮攔地昭示著我們的命運，讓相面術(shù)長盛不衰，源遠流長。白凈的肌膚，精致的眉眼，豐滿而勻稱的身材，快而灑利的語言與不假思索的消費主張，讓人以為是富婆，其實卻是靠著男人微薄的退休金生活的無生活來源的家庭婦女。一個從叫素樸的鄉(xiāng)下嫁來的農(nóng)村女孩。
　　 前二十幾年，我們廠名震全國，許多待字閨中的女孩以嫁給我們這里一個工人為榮，漂亮的小閔嫁給平凡的小馬可能也是基于這種考慮，卻因為愛喝酒，小馬年紀(jì)輕輕就瘰疬了好多病，不到50已經(jīng)喪失勞動能力，天天顫顫巍巍像喝醉酒一樣，小閔也只好辭了工，專門伺候他。據(jù)說他年輕也彈跳的厲害，現(xiàn)在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聽著珠圓玉潤的媳婦上下翻飛著伶牙俐齒輕斥：馬老七、馬老大、馬瘋子，馬哈兒，馬瘸子------其實也沒有下文，就這樣碎碎念，就像聽蔡明與潘長江的小品，其實心里滿滿都是愛意，原來愛的表達是多種多樣的。而他們的的收入就真的跟他們的消費大相徑庭，且也不曾舉債，讓人知道，當(dāng)今社會，吃飯真的不需要太多，如果不是渴望存下多少僅僅是生活誰都可以小小的心想事成一番。這個大大咧咧這個簡簡單單這個心直口快這個衣著不俗的女人，跟她一起聊天是個單純而快樂的事情，她快樂地罵著猥瑣的男人，她憐惜地疼愛著她的男人，經(jīng)常臆想換個位置會怎樣呢？那馬老大也還會這樣脈脈含情看著形銷骨立的老婆嗎？不敢想。
　　 知了在樹杈上拼命地嘶鳴，聲音大得像掙扎，不知道是感知還是預(yù)測。周邊人卻越來越多了，自然分成三組或者四組，老太太組，老頭子組，保姆組，還有就是向我靠近的不老不少的組。老太太雖然都是高齡，嘰嘰喳喳聲音已經(jīng)不響亮，中氣也還充足，國事家事天下事也還事事關(guān)心；老頭組不行了，讓我第一次知道表達和語言功能也會隨著年紀(jì)而減退，三個90以上的老人天天擠擠挨挨坐在一根長椅上，偶爾說說他們的待遇問題，基本是沉默，卻又是心里萬般不甘，一個個弄了放唱機，于是這小小的庭院就成了國家大劇院，什么劇種任何流派，還包括流行歌曲，用高音貝的能量聒嘈著耳膜，也讓這個小小的涼亭掃除了夏天午后的寂靜，顯得生機勃勃。偶爾地輕飄飄傳來一陣本地的山歌，貴州民歌流傳在苗族布依族中間，山勢的原因吧，歌曲陰柔而曖昧，歌詞押韻而平直，基本內(nèi)容不乏情感系列。不是本地人是很難接受這樣抑揚逶迤的腔調(diào)，但是卻不能不佩服他們的即興表演，曲調(diào)有一定格式，但是歌詞絕對隨口而出?，F(xiàn)在城市農(nóng)村差距的縮小，農(nóng)民工進城務(wù)工，特別是城市老年人對保姆的需求，感覺了從來沒有過的城市與農(nóng)村的零距離接觸，讓城里人無來由的那一點點自尊悄然蕩然無存，沒有一點違和感的與她們密切往來，其實這是源于黨的農(nóng)村政策的大見成效，誰都在心里盼望農(nóng)村的崛起，誰都知道只有農(nóng)村發(fā)展起來了，中國才能真正強大。所以愉快地與她們交流，那覺得應(yīng)該在山高林密，田間地頭的山歌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天天縈繞耳邊，讓我們看見樸素的鄉(xiāng)下情懷在嚶嚶嚀嚀的山歌中流淌宣泄。還因為手機的語音功能，讓一個個大字不識的她們拿著不是華為就是蘋果，趾高氣揚旁若無人打情罵俏著不亦樂乎，這應(yīng)該就是科技解放推進了人類的進步。
　　 陽光透過密不透風(fēng)的樹葉斑斑駁駁投在身上的時候，有了一些燥熱， 想挪不挪的時候，黔領(lǐng)著她嬌小瘦弱的母親來了，定然最喜歡挨著我坐，時不時掏出東西給我們吃。據(jù)說年輕時歌聲甜美，據(jù)說年輕時嬌小玲瓏，據(jù)說追求者無數(shù)，我只知道她找的這個男人是我們的廠長，認(rèn)識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中年人，帥氣的讓人想入非非。我跟老太太還有她的女兒打趣她：你怎么勾引的？老太太小嘴一撇：哼！他勾引的我。這話應(yīng)該是真的，讓人不免遐想那個艱苦的戰(zhàn)爭年代，其實他們的情感應(yīng)該更浪漫也更炙熱。個個有理想，人人有追求，心靈又是如此純真，愛當(dāng)然也就特別真摯。在老干部處工作許多年，常常羨慕著老一代的家庭關(guān)系及夫妻關(guān)系的穩(wěn)定與親切，這是相濡以沫幾十年風(fēng)雨同舟的自然結(jié)果，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抗衡。
　　 老太太幸福得都讓我們有點點妒忌的時候，一個祥林嫂般的怨婦，給一家羊肉粉館幫廚的小女人紅撲撲著一張臉?biāo)菩Ψ切砹?，誰也不敢想象她居然是5個孩子的母親，為了生兒子，她一口氣生了四個女孩，最后才好歹得了一個男孩，當(dāng)女孩出嫁的出嫁，打工的打工，生活已經(jīng)從宋丹丹的《超生游擊隊》的東躲西藏變的有條不紊的時候，外出打工的男人出軌了 ，女人居然是他們共同的朋友，緣由卻是跳舞。從此這紅撲撲的女人就淪陷在情與恨的泥淖之中不能自拔 ，遇見誰就告訴誰，說的多了連女兒都怕。愛是個什么東西？說起來可以視若撇履，想起來疼入肝腸，路人不關(guān)痛癢事不關(guān)己地大放厥詞，她卻痛不欲生欲哭無淚，為什么要傾訴呢？這樣的傾訴其實是自討其辱。
　　 什么時候自己已經(jīng)在心里默默跟自己約定：不要傾訴。當(dāng)然這里的傾訴一定不是家長里短。不知道做得到嗎？也知道女人的嘴，所以就暗自祈禱不要心事也不要故事。心里無一物，何處若塵埃？
　　 這話題逶迤到了這里，就節(jié)外生枝說幾句，一直錯會了孔夫子的話，君說：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順，我卻輕淺地把自己往前挪了十年。感覺已經(jīng)是多多少少知道了天命啊？原來應(yīng)該是耳順的時段了。知天命是知道，耳順是怎么做。前則是修為，后則是實踐。如果什么樣的語言都不會不能左右自己，像李宇春《刀鋒偏冷》里唱道“我面無表情，像一口枯井，關(guān)于誓言的種種事情，我不聽不信一路安靜?！眲t也是一種極致的人生，如果不能，就不妨把這尷尬的身段放進塵埃，跟這天天圍攏的不識字的女人們?yōu)槲?，日出月落的仿植物的模式。植物們在輕輕嘆息：我們只是沒有嘴。
　　 誰都想傾訴，也需要傾訴。只是冷漠隔膜讓傾訴戛然成冰。
　　 這樣無由來翩翩亂想的時候，亦然是做飯的時間，陸陸續(xù)續(xù)來來往往我們表面過的就是這樣也周而復(fù)始也新鮮出爐的日子，不然怎么就樂此不疲？仿佛就剩下我一個了，會有人路過慨謂：沒有人陪你了。我無言以對，一輩子何嘗有過人真正地陪著？
　　 打量一下，偶爾會看見小曾，這個不知道為什么就讓我喜歡的妹妹，她安靜，其實我就喜歡了安靜，我安靜嗎？不會有人說我安靜。但是我喜歡安靜，而我的狀態(tài)一直也在安靜中，雖然幾乎是被動的，久而久之，厭惡著喋喋不休。小曾不是不說，卻就給人安靜的感覺，而她的老公卻是一個比她小4四歲的男人，愛鬧的男孩。心里就重現(xiàn)一個穩(wěn)沉的女孩在街邊做包子饅頭生意，不遠處就是這個男孩的油條攤。小曾說他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她，十幾歲的男孩還沒有好好發(fā)育，瘦瘦小小的他一天天鞍前馬后獻殷勤，欲待不理，架不住他軟磨硬泡，終于結(jié)婚，卻在新鮮勁過去后恢復(fù)了頑劣的本性，賭博，追求女孩到了夜不歸宿的地步，小曾不哭不鬧，不管不問，守著女兒守著小攤，咬著牙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卑不亢。終于老公流浪幾年浪子回頭了，幾次三番才讓他進了家門，從此的那份珍惜與愛護溢于言表，而且還那么自然或者是炫耀的在大庭廣眾中表現(xiàn)與流露，結(jié)合他們這樣的女大男小的搭配，只感覺天造地設(shè)的和睦與自然，中國人的含蓄在他們之間顛覆，很欣賞也享受這種愛的通透的體現(xiàn)。男孩的名言是：他老婆金不換銀不調(diào)。聽見這語言再看男人孟浪女人持重的行為，到底打破了我的質(zhì)疑，這世間愛乃無處不在。
　　 這屋外的光景就這樣一天天誘著我步入他們的故事與感受之中。天地悠悠，光陰似箭，轉(zhuǎn)眼，半年已去，不能忘了還有一個天天斜課打渾在我們女人間的唯一一個男人，他為什么喜歡在女人堆里鬧？為什么其實是厚厚的嘴唇卻那么會說？顛覆了我的觀念，卻讓每天過的更加豐富而多彩。
　　 終于人走曲散，天地間彌漫讓人安逸的鴨蛋青色，風(fēng)也和煦的忍不住又叫一次好，蚊子卻不甘寂寞傾巢而出，以勝過往年數(shù)倍的氣勢，讓我丟盔棄甲落荒而逃，一個人簡簡單單的飯菜吃罷，屋外的光景更是在暮靄中朦朧出許多的美好，卻是不能再出去了。網(wǎng)上看看張三再看看李四，終于選定一個電視劇，就這樣傻傻地看，什么書之類的雅趣離我越來越遠。
　　 卻終于還是因為盡力把生活打造成了我渴望而也是隨大流的樣子而空前的篤定，安生。這是心態(tài)穩(wěn)定的恒生指數(shù)，其他什么修為，什么說教，什么忘卻都是浮云，家里自己兒女一大堆不能釋懷的俗事縈繞，怎么安靜？原來植物們心里說：我的不說，是因為有陽光還有雨露還有養(yǎng)分，沒有，安靜就只能是死亡。
　　 耳順之時，有了一首不耳順的小插曲，郁悶著心，糾結(jié)了意。真的不好玩，一切像風(fēng)吹過，說不說有什么？
　　 一切像風(fēng)吹過，說不說有什么？時間不舍晝夜攜意念而去。剩下的是下一頓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