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晚上，林吉摟著李星，愁眉苦臉地說，“老婆，我家就我一個獨苗，要是無后，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全家都抬不起頭……”
　　 李星警惕地問：“你什么意思？”
　　 “咱還年輕，把丫頭做了，生個男孩多好？”林吉說。
　　 “不行！”李星甩開林吉的胳膊坐起來，用手護住肚子，瞪著眼睛說，“女兒今天都踢我了，可她還不知道，她的爸爸和奶奶成天琢磨著要殺死她。告訴你，有我在，你們想都別想！”
　　 林吉的臉黑下來，一翻身自己睡了。
　　
　　 二
　　 李星和林吉的家都在本溪農(nóng)村，經(jīng)人介紹成了親。過門后，婆婆待她真不錯，重活從不讓她干。婚后不久，李星懷上了，婆婆很高興，伺候得更加盡心盡力，就差把飯喂到她嘴里。
　　 隨著月份加大，李星有了明顯的妊娠反應(yīng)和身體變化，婆婆經(jīng)常直勾勾盯著她看，各種嘮叨：“你真的一點酸的不想吃？”
　　 “我怎么看你比懷孕前好看了呢？”
　　 “你沒事得動彈啊，這么懶怎么行？”
　　 “你肚皮上黑線是直的還是彎的？”
　　 李星知道婆婆想要男孩，干脆直說了：“媽，她們都說我懷的是丫頭?！?br />　　 婆婆一聽這話，證實了自己多日的猜疑，頓時跌坐在沙發(fā)上。
　　 婆婆喃喃地說：“真是個丫頭片子？不行，明天請人幫忙去照一下……”李星說：“媽，人家都說性別是男方?jīng)Q定的，你兒子的種是女孩，我這塊地能有什么辦法，再說照一下又變不了性別，費那勁干什么？”
　　 婆婆說：“趁著月份小，把女孩流掉，再要一個男孩……”
　　 李星打斷她，說：“反正我不去，不管男孩女孩，我都要。我媽說了，頭一胎生的孩子都壯，生下來對母親的身體也好。如果第一胎就流了，我以后很可能落下一身毛病。”
　　 見李星不聽勸，婆婆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后，婆婆的態(tài)度明顯冷淡，飯菜做得不再應(yīng)時按晌，整天憂心忡忡。沒有孫子就是個難解的心結(jié)，橫在心里過不去，左鄰右舍或親戚朋友誰家生個男孩，婆婆聽了便唉聲嘆氣。偏有那更可氣的婆娘，生個男孩恨不得讓全村人都知道，跑家里來拉著婆婆的手講感受，說自己的人品好、祖上有德，才有孫子的命……婆婆聽完一連幾天不開晴，數(shù)落兒子不爭氣，更在背后埋怨他連自己的媳婦都管不了，真是個窩囊廢。
　　 婆婆不是親媽，有些話不能說。李星回娘家時說了自己的委屈，李星媽一聽就火了：“女孩怎么了？女孩就不是她家的骨血了？她不是女的??？沒有我生個女兒，她兒子得打一輩子光棍！”
　　 李星媽越想越生氣，抓起電話和親家母針鋒相對：“親家，農(nóng)村都重男輕女，我也理解你，但懷上女孩也不是我女兒的錯，你不能拿我女兒的身體開玩笑，小月子是那么好做的？再說了，好好的孩子要打掉，那可是一條小命，不怕遭報應(yīng)??！”
　　 婆婆自知理虧，只能客氣地聽著，但她心里更加不痛快，對李星的態(tài)度也越來越冷。她甚至產(chǎn)生一個想法：既然不聽我的話，那就換個人再生，堅決生個小子。
　　 婆婆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兒子，林吉聽了心里一哆嗦。李星很漂亮，兩口子除了生孩子的事有分歧，并沒有其他矛盾。林吉舍不得李星，就經(jīng)常趁李星高興時，勸她打掉孩子，可每次都碰一鼻子灰。
　　 李星的倔強，讓林吉也漸漸心生不滿，但林吉沒有強拉硬拽去打掉孩子，他心里還殘存著一絲僥幸，萬一生個男孩呢？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每個人都不再提及男孩女孩的話題，都在刻意回避著。
　　
　　 三
　　 產(chǎn)房內(nèi)傳來一聲啼哭，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孩。
　　 婆婆最后的面具徹底撕下，她轉(zhuǎn)身就走，只撂下一句狠話，“一天都不會伺候！”
　　 李星如鯁在喉，自己肚里的孩子，活得好好的，沒有任何罪過，就被她的奶奶和爸爸判了死刑。如今自己堅持著把女兒生下來，他們卻連一眼都不看，一天都不伺候，這樣的家庭，還有什么可留戀的？
　　 “都怪你當(dāng)初不聽我媽的話，就不該要這個孩子，你非得生下來，那你就自己養(yǎng)吧，不要指望我媽幫你?！绷旨獩]好氣地說。
　　 李星撐起虛弱的身體，沖林吉吼：“孩子是我的，你們不要我要，你們不養(yǎng)我養(yǎng)，你給我滾！”
　　 林吉訕訕地說，“我媽還不是為我們好?你不領(lǐng)情，就不要怪我們無情了?！?br />　　 林吉家人的做法徹底激怒了李星的爸媽，他們沖到林吉家大鬧了一場。還沒出月子，李星和林吉就離婚了。
　　 李星沒要林吉拿撫養(yǎng)費，但孩子以后也堅決不讓男方家看，就當(dāng)這個苦命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沒有爸爸，沒有爺爺，沒有奶奶。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但很少有人幫著李星說話，很多人責(zé)罵李星的爸媽不明事理，千古陋習(xí)依然根深蒂固，村里已成是非之地。一年后，李星想去深圳發(fā)展，爸媽心疼女兒，帶上全部的積蓄，抱著外孫女跟著去了。
　　 李星給女兒取名李可心。在深圳租房安頓下來，李星就去找工作。深圳有她的朋友，在賣樓，介紹她去干。李星很勤快，從不看人下菜碟，總是熱情接待，不厭其煩地帶路看房，還別說，真讓她做成了幾個大單，掙了不少提成。
　　 李星可憐李可心一出生就沒有父愛，特別怕虧欠著她，吃的用的，李星都近乎偏執(zhí)地挑最貴的、最好的買，一心想給孩子最好的生活。
　　
　　 四
　　 轉(zhuǎn)眼間，李可心兩歲了。一天，李星媽說最近給李可心洗澡，發(fā)現(xiàn)她大把地掉頭發(fā)，李星趕忙帶女兒去醫(yī)院，醫(yī)生也沒說出個所以然，讓回家注意觀察。又過一個月，李星在一天早上起床時，突然驚叫起來，她發(fā)現(xiàn)，李可心的眉毛、眼毛全沒了。
　　 李星領(lǐng)著李可心到處看，北京、上海、廣州的大醫(yī)院全去了，卻沒有治療效果。
　　 李可心的頭發(fā)像秋天的樹葉，終于在四歲時掉光了，她沒有眉毛，沒有眼睫毛，看起來是那么地怪異……李星摟著李可心，絕望地抬頭凝視著天，她問老天，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小小的女兒？
　　 老天當(dāng)然不會回答她。
　　 道德經(jīng)里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意思是說，老天爺從來不會仁慈。在它那里，人是草芥，石頭、豬狗。
　　 它絕不會因為你渴望幸福，就對你格外關(guān)照。
　　 它不會因你想好好活著，就對你另眼看待。
　　 它不會因你深愛父母孩子，就對你手下留情。
　　 更不會因為你已經(jīng)足夠悲慘，就會放你一馬。
　　 雖然叫天天不應(yīng)，但李星發(fā)誓一定要把李可心的病給治好，只要聽說哪里能治，哪怕是個偏遠(yuǎn)山區(qū)的小醫(yī)院，她都領(lǐng)著女兒去看病。這種說走就走的方式，嚴(yán)重影響了她的工作，李星被賣樓處辭退了。為了攢夠給孩子的治病錢，李星四處去打零工。李星爸為了幫襯女兒，去給別人送外賣。一次，李星媽病了，躺在床上昏睡，李星爸只得帶著李可心去送外賣，那天，他倆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走丟了，送到時都晚上六點多了。客戶一開門就不停地數(shù)落李星爸，嚷著要投訴，說是把她的寶貝孫子餓著了。李星爸點頭哈腰，不停地說好話，在客戶摔門的巨響里，他拉著李可心的小手離開了。李可心問姥爺：“咱們什么時候能吃飯??？姥爺，我餓……”
　　 李星知道這件事后，當(dāng)時就哭了。她什么苦都能吃，但不能讓爸媽跟著自己吃苦，更不能讓寶貝女兒吃苦！李星堅決不讓爸爸再去送外賣，一家人的生活費和孩子治病錢，都由她來扛！打零工掙的錢遠(yuǎn)遠(yuǎn)不夠，李星一咬牙，去夜總會當(dāng)了小姐。
　　 李星在夜總會的小姐里，是最拼的，她什么臺都接，經(jīng)常被灌酒，膽汁都吐出來了，洗把臉回去接著喝。錢好掙，就更好花，小姐妹們經(jīng)常結(jié)伴出去購物揮霍，但李星從來不去。她把掙來的錢，給爸媽留生活費外，全都存上，攢著給女兒治病用。
　　 每掙夠一筆錢，李星就帶孩子，坐車趕往下一個號稱有偏方的醫(yī)院。
　　 李可心五歲了，她的病依然沒有起色。把她送幼兒園，小朋友都不和她玩，她也不愛去，只能在家讓姥姥、姥爺看著。
　　 李星總是很晚才回來，她對爸媽說又兼職了夜班網(wǎng)吧的活。她抽煙，喝酒，爸媽以為她是為了孩子的病煩惱，也不去干預(yù)，只是勸她少喝點，少抽點。他們可憐自己的女兒的命，更心疼外孫女的病，老兩口經(jīng)常背著李星，偷偷抹眼淚。
　　 李可心上小學(xué)了，才幾天，她就很怕去學(xué)校，她覺得每個人都在好奇地盯著她。她避來避去想避開同學(xué)，可無論到了什么地方，那些眼光，總好像懷了惡意，直射在她光溜溜的小腦袋上。上課的時候，她坐在同學(xué)中間，可她感覺很孤獨，而且這種孤獨，倒比一個人在家里呆著更難受?？纯赐瑢W(xué)們，哪怕比她丑的，都有朋友，人家是正常人，只有她自己，是個怪物。“禿瓢”李可心在心里想著她的外號，傷心地低下了頭。
　　 下課鈴響了，同學(xué)都如同春來的燕雀，一瞬間就嘰嘰喳喳，在一起玩樂。只有李可心一個人鎖著愁眉，蹲坐在某個角落，擺弄著地上的幾塊小石頭玩。她只能自己玩，她也很希望有同學(xué)來對她說句話，然而有瘋跑過來的同學(xué)，在她身前猛地拐了腳步，大聲喊著：“完了，完了，我被‘禿瓢’傳染了！”。
　　 可心非?？释颜x，她把家里的小塑料凳，在她房間里擺成排，她想像著心中喜歡的幾個同學(xué)都坐好了，和她一起上課，她站在小黑板前讀課文，喊同學(xué)的名字讓他起立，她又跑回到座位上回答問題……姥爺在門縫中看著小可心，體會著這孩子心中的寂寞，心疼得淚水漣漣。
　　 姥爺和姥姥是小可心僅有的玩伴了。吃過晚飯，他們會去敬老院門前的小涼亭玩，那里地勢高，只有幾個老頭老太太在那兒抻抻腿，圍著小涼亭轉(zhuǎn)圈。人少就清靜，空氣好，更少了很多探尋的目光。小可心早和老人們混熟了，她在這里無拘無束。她讓姥姥和姥爺站好，姥姥是排頭，可心喊立正，姥姥就要雙手掐腰站直，姥爺雙手抬平，小碎步調(diào)整著間距。
　　 “手指伸直了！”
　　 “姥爺，眼睛往哪瞅呢？要盯著姥姥后腦勺！”
　　 “齊步，跑！”李可心喊，“手端平！”
　　 姥姥在前，姥爺在后，沿著水泥道小跑，李可心一邊跑，一邊隨時觀察，“姥爺，跑歪了，往左點！”
　　
　　 五
　　 夜總會的包房里，幾個酒足飯飽的客人癱坐在沙發(fā)上，色瞇瞇盯著面前一排打扮妖艷的女人。有個胖子用手一指，李星被選中了，她走過去坐下，客人圈住她的肩膀，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寶貝，來，陪哥哥喝一杯！”李星依偎過去，舉杯一碰，一飲而盡?？腿丝粗钚切?，突然，他愣住了。他覺得李星很熟悉，她是誰呢？
　　 客人想起來了，這個女孩和他住一個小區(qū)，她的漂亮，讓他多看過幾眼。對了，她的女兒和他兒子還一個班呢，有一次兒子和她女兒還打過招呼……
　　 一天，李可心一個人坐在花壇邊，看到幾個同學(xué)在不遠(yuǎn)處指著她嘀咕著什么，他們竟然走過來了……“他們是要找我玩嗎？”李可心激動極了，她的心狂跳起來，不由自主站起來，緊張地看著這幾個同學(xué)。
　　 “喂，你媽是做什么工作的？”一個男孩問。
　　 “我媽媽是賣樓房的。”由于很少和同學(xué)接觸，李可心回答時還很害羞。
　　 “別騙人了！你媽媽是一個妓女，她就是一只雞！”男孩喊道，“我爸爸和我媽媽說話時我聽到了，我爸爸說他去夜總會請客人唱歌，看到你媽媽在那兒當(dāng)小姐！”
　　 這時的李可心已經(jīng)上三年級了，懂得妓女是罵人的話，她急忙辯解：“我媽媽是賣樓房的，她不是妓女！”
　　 “你媽媽天天去夜總會上班，她就是妓女！禿瓢的媽媽是妓女，禿瓢的媽媽是妓女”，幾個同學(xué)一起起哄著。
　　 眼淚涌滿了李可心的眼睛，她猛地向他們沖過去，他們一哄而散，邊跑邊喊：“禿瓢的媽媽是妓女……”追著追著，一個男孩轉(zhuǎn)過身，一把將李可心推倒了，李可心坐在地上哭了。
　　 李可心回家后悶悶不樂，睡覺時，她說再也不去上學(xué)了。李星問她為什么，她含著眼淚說：“媽媽，同學(xué)們說你是妓女?！?br />　　 李星瞬間石化。她深吸口氣，努力使自己平復(fù)，問:“誰說的？”
　　 “是前樓的小胖說的。”李可心說。
　　 李星想了想，明白了。她俯身抱緊女兒，貼緊她的小臉，說：“別聽他們瞎說，媽媽是打工的。”李星盯著黑漆漆的窗外，眼里沒有淚水，卻發(fā)出一股滲人的光來。
　　 一個月后，一個姐妹遞給李星一個信封。李星打開一看，七八張照片中，一個胖子赤身裸體和一個女人在包房的床上糾纏……
　　 “謝了！”李星說。
　　 “別和自己姊妹客氣，幫你報仇是應(yīng)該的，請我喝頓酒就行?！?br />　　 當(dāng)晚，喝夠了酒，李星回家時，把信封塞進了胖男人家門口的牛奶箱。
　　
　　 六
　　 李星一家回到了東北的山城本溪，爸媽把農(nóng)村的院套賣了，在市區(qū)買了兩居室。
　　 李可心帶上假發(fā)，粘上假眉毛，假睫毛，上了一所新學(xué)校。李星依然在暑假或是寒假，領(lǐng)著女兒去各地治病。她開了家服裝店。她的微信朋友圈里，除了衣服廣告外，都是她領(lǐng)著孩子在路上，在機場，在動車上，還有一次是領(lǐng)著李可心去迪士尼去玩，李可心帶著帽子，胖胖的，笑得挺開心。
　　 李星特別要強，從不說苦，還總幫助別人，很熱心。她自尊心特別強，不許朋友流露出一絲一毫可憐她的樣子，那樣，她會斷交。朋友只能和她平等交往。不管別人如何看待她的孩子，她都用自己的愛為孩子兜底，她是孩子最后的希望。她就是家。她在，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