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天來了，桃花谷的桃花開了，一樹樹一簇簇，一片花的海洋。谷底是一條寬闊的水泥路，路邊栽了柳樹，柳葉清新翠綠，像一條綠色絲帶把花海分割開來，紅花綠樹，山谷就像一張巨幅畫卷鑲嵌在藍天下，這幅美麗的畫卷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游客。
　　 游客們停放的車輛把水泥路變成了一條狹長的巷子。
　　 一輛黑色的轎車跟在幾輛車后邊行駛著，開車的是桃花峪書記李美玲，五十多歲，微卷的短發(fā)下是一張精明強干的臉。她緊握著方向盤，車子平穩(wěn)地駛進了山谷里，桃林間時隱時現(xiàn)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放慢車速打開車窗，看著滿山的桃花，呼吸著撲鼻而來的花香，心里有一股激情蕩漾著。今天一大早王縣長打電話讓她過去，王縣長告訴她，為了宣傳農(nóng)村新風新貌，縣里決定在桃花峪召開一次現(xiàn)場會，后天電視臺的記者隨同縣領(lǐng)導以及部分村莊的村干部來桃花峪參觀學習，她們排練的廣場舞“美在農(nóng)家”是體現(xiàn)農(nóng)村新風新貌的重頭戲，縣領(lǐng)導要全場觀看。美玲聽了異常高興，告別王縣長后就急急忙忙地回來了。
　　 十里桃花林，處處包含著她和村民的汗水和心血。
　　 十多年前桃花峪還是一條荒涼的山谷。桃花峪原名六里谷，兩山夾一溝，土地貧瘠，靠天吃飯，是全縣最窮的村子。2000年以后打工的春風吹進大山，一時間年輕人都走出了桃花峪，到城里打工掙錢了，村里留下的只有老人和婦女孩子。村書記葛順發(fā)沒過兩年也耐不住了，看到外出打工的人家有的買了彩電，有的買了摩托車，還有人在縣城給兒子買了樓房娶上了媳婦，為此他老婆經(jīng)常和他吵，他動搖了，不久就辭了職帶著老婆和讀初中的兒子去市里投奔小舅子去了。書記走了，村主任也走了，留下婦女主任李美玲撐起了管理村子的閑雜事務。
　　 她感到很累，村里、地里、家里天天忙得團團轉(zhuǎn)，她多么渴望丈夫能留在自己的身邊。開春的時候，丈夫帶著弟弟和村里的幾個人去了省城打工。小叔子葛新和女朋友是初中的同學，戀愛十年了，女朋友一直要求在縣城買房子，為此遲遲不肯結(jié)婚，明年兩人就二十七歲了，年前女方托人捎話：明年再不買房就退婚。眼看葛新就要步入大齡青年的行列，在窮山溝里說媳婦實在不容易，她這個做嫂子的不能不幫。她和丈夫盤算著，兒子年齡小，先幫弟弟買房子，只要弟弟成了家，夫妻倆也算對得起過世的父母了。小叔子的事情沒解決，在南方打工女兒又打來電話說不愿回來了，談了個當?shù)氐哪信笥?，家里有幾百畝的橘子園，家庭條件很好，男朋友的父母對她也很滿意。她寄來兩千元錢，讓李美玲換臺彩電，說年底帶男朋友回來讓她看看，她不想男友看到家里太寒酸了。
　　 吃完早飯打發(fā)兒子上學后，她拿著鐮刀去河邊的玉米地里收拾秸稈，眼睛再次投向了大山，村里土地幾乎都在山上，起步就是肩膀挑，步步登高看著就人讓犯愁，早幾年男人們在家，山上莊稼還綠油油的，男人們走了后，雜草灌木叢生，已經(jīng)成了一座荒山。眼看著老輩人一鎬頭一鎬頭花力氣開墾出來的土地就要荒廢在這代人的手里，實在讓人心疼。
　　 干累了，她坐在地頭休息，一棵山棗樹在風中搖動著，圓圓的棗子掛滿了枝椏間。
　　 棗樹？她想起女兒說的橘子園，眼睛一亮，我何不在山上栽果樹呢？果樹省力氣，只要好好管理，一定會有收獲。一家栽樹孤單，能不能聯(lián)系周邊鄰居一起栽果樹？她是急脾氣，說干就干，中午回到家顧不得吃飯就急匆匆地來到陳春曉家。春曉正在吃飯，看見她來了，急忙招呼讓座。美玲坐了下來，就直奔主題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把幾家相連的土地歸攏起來一起栽果樹，這樣好管理。”春曉一聽，說：“好主意啊，自家山坡就有十幾畝地，栽的楊樹半死不活正頭疼呢！”她丟下飯碗拉著美玲走出了家門，倆人很快聯(lián)系了十幾個婦女，待聽了美玲的想法后，她們都猶豫不決，“村里老的老小的小，這么多地能行嗎？”美玲說：“眾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咱們合起伙來一起干，一定能行！等咱們把果樹種好了掙錢了，那些男人就不敢跟咱們瞪眼珠子，咱們挺起腰桿讓他們看看，六里溝的女人也可以撐起一片天！”女人們被她說的心里癢癢的，快嘴的胖嬸說：“歸攏土地是大事，還要等爺們回來商議拿主意?！泵懒嵴f：“同意的先報個名，秋收完了就開始整理土地。”
　　 年底男人們都陸續(xù)回來了，寂寞的村子開始熱鬧了起來，女人們把自己的爺們拽到村委會開會，聽了美玲說出了計劃后，他們一個個都嘲笑道：“你們這是胡折騰！”美玲說：“折騰不折騰以后你們就知道了?！甭犞跉猓腥藗円簿痛髿獾刭u個人情：“土地荒著也是荒著，隨你們便吧?！边@樣，女人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這些男爺們。通過宣傳動員，全村百十戶人家有大半的同意歸攏山坡地。她們商定，一起栽果樹，一起出工，按照栽果樹的多少分成果。美玲的回到家后，她的丈夫葛亮擔心地說：“你們這些娘們能成嗎？”美玲堅定地說：“只要用心做一件事，沒有做不成的！你就放心吧，過幾年咱們一定會有一個嶄新的六里溝！”
　　 過了正月，男人們又離開家門走了，女人們開始了她們的宏偉計劃。她們安頓好老人孩子，扛起鎬頭浩浩蕩蕩地上了山。她們雖然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可是想到未來的宏偉藍圖，就有使不完的力氣。手上打起血泡，荊棘劃破了手腳，她們沒有一個叫苦的。后來留在村里的男人們也上山一起干。一個月過去了，他們挖完了半個山坡的樹坑。去哪里買樹苗？買樹苗錢從哪里來？美玲自有主意，她帶著婦女找到鄉(xiāng)里，接待她們的是新調(diào)來的女鄉(xiāng)長王穎，聽到美玲的請求，王鄉(xiāng)長喜出望外。她帶著鄉(xiāng)農(nóng)技站的技術(shù)員經(jīng)過實地考察，批準了她們的請求，請求縣里給她們撥付扶貧資金買樹苗。王鄉(xiāng)長的老公果樹方面的專家，他親自陪同他們?nèi)ネ獾刭徺I樹苗，并保證長期跟蹤進行技術(shù)指導。領(lǐng)導的關(guān)懷極大地鼓舞了女人們的干勁。幾年過去了，六里谷的荒山變成了花果山，桃樹陸陸續(xù)續(xù)開始掛果了。到了桃子采摘季節(jié)，來哦采購的大車小輛絡繹不絕。六里谷因此搖身一變成了縣里的富裕村，改名叫“桃花峪”。美玲當上了村書記，李春曉成了村主任，胖嫂的兒媳任會計。在上級的幫助下，重新制定了果園管理與分成制度。
　　 因為大面積栽植桃樹，桃花峪村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紅火了，老書記順發(fā)感慨地說：“桃花峪能有今天，多虧了這些女人，讓我們這些爺們臉紅??！”
　　
　　 二
　　 村委辦公室是一棟氣派的兩層樓房，院子方方正正的，幾棵玉蘭和櫻花開得正艷，花香引來一群蜜蜂上下飛舞著。院外是村里的小廣場，安放著老少皆宜的健身器材，周圍有幾個供人休憩的別致的亭子，這里是村民茶余飯后聚集的場所，家長里短大事小事天下事，盡在這里傳播。現(xiàn)在大伙都在桃園忙著，只有幾個老人坐在亭子里看著孫子閑聊著。
　　 “聽說新農(nóng)合報銷提高了，劉大嬸住院費報銷完沒花幾個錢。”
　　 “劉寡婦和鄰村的梁滿囤登記了，后天喝喜酒，到底滿囤沒有拗過劉寡婦，還是來咱村過日子?！?br />　　 “開飯館的劉老頭的孫子買了輛寶馬轎車，聽說花了四十多萬?！?br />　　 “老嫂子，昨天晚上看見你跳舞了，有模有樣的??！”
　　 “那是，我孫媳婦都夸我了！”
　　 “劉大嬸，好好練，過幾天去縣里舉辦廣場舞比賽，我給您老報個名哦！”走過老人們的身邊，美玲親熱地打著招呼。
　　 “侄媳婦，別笑話嬸子了，老了現(xiàn)眼呢?！笨吹矫懒幔瑒⒛棠绦Φ媚樕系陌櫦y都堆成了花。
　　 “侄媳婦，你看咱村變化多大，過去跳舞都是城里人，沒想到咱山里人也可以跳舞了??！”
　　 “大叔大嬸，黨的政策好，以后咱們的生活還會更好的！”和老人們聊了幾句后急匆匆地向院里走去。
　　
　　 三
　　 美玲蹬蹬蹬幾步走上了二樓，她的辦公室在最西頭那間。經(jīng)過大辦公室，春曉正低著頭認真地寫著什么。
　　 春曉比美玲小幾歲，是村里女人中唯一讀過高中的人。她心思縝密，遇事愛動腦筋，是女人們公認的智多星。當年美玲提出改變荒山她是最先的支持者，后來制定果園分包政策和村規(guī)民約以及村里許多惠民條款，她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議。美玲敢干，春曉敢想，兩個長短互補，這幾年桃花峪的發(fā)展一是靠了國家的政策好，二是和兩個人的密切配合分不開的。
　　 “春曉，在寫什么呢？”美玲走了進去問道。
　　 “嫂子，回來了，對于咱們出工待遇我有個新想法，正想和你商量一下呢?！?br />　　 “說說看?！泵懒狳c點頭，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我是這樣想的，現(xiàn)在打工的工資都提高了，咱們出工的工資是不是也適當提高點。工資高了可以帶動村民出工的積極性。現(xiàn)在桃樹已經(jīng)進入了盛果期，一棵樹多結(jié)幾斤桃子工錢就出來了。”
　　 “可以，這個問題我也考慮到了，另外桃園分利咱們也適當提高一下，雖然桃園是村集體統(tǒng)一管理，咱們也不能虧了村民，工資加上分利每人也能拿到五萬元左右。”
　　 “嫂子，我同意，你想的比我周到?！?br />　　 “既然你同意，忙完這幾天咱們召開村民代表開會商議一下?！?br />　　 “嫂子，我還有個問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盡管說無妨?！?br />　　 “這幾天我去柳樹灣幾個村子走了一遍，他們的土地也全部栽了桃樹，用不了五年桃子就會大量上市。”
　　 美玲沉思了一會，說：“桃園成規(guī)模是好事，比咱們單槍匹馬更容易吸引客戶，就要成立農(nóng)業(yè)合作社了，咱們是不是申請鄉(xiāng)里和周圍的幾個村聯(lián)合起來組成一個合作社，力量大了，做事就容易。王縣長說過，一個村子富不算富，要讓全縣的老百姓都富起來才算真正的富。”
　　 “嗯，還是你考慮得長遠。”春曉點了點頭，接著說：“桃子多了，但是另一個問題又會出現(xiàn)了?！?br />　　 “什么問題？”
　　 “客戶要的桃子都是有規(guī)格的，剩下個頭小的只能低價賣。按現(xiàn)在的產(chǎn)量咱們一年少收入幾萬元，以后會更多，這可不是個小數(shù)字。”
　　 “我還真沒想到這個，你是不是想到解決的辦法了，說出來聽聽。”
　　 “我想咱們是不是建一個小型加工廠，專生產(chǎn)果脯，那些少量的蘋果梨都可制作果脯。果脯生產(chǎn)過程簡單，耐儲存，老少都喜歡吃。一部分留作過年過節(jié)時給村民發(fā)福利，一部分送到城里的超市去代銷，只要咱的產(chǎn)品質(zhì)量好，不愁賣不出去?！?br />　　 “好主意啊，但是又出現(xiàn)了一個問題，水果是季節(jié)性的，咱們的工廠也是季節(jié)性的，趕上桃園摘果忙，抽不出過多人手。”
　　 “果脯生產(chǎn)用人不多，就是十幾個，夏天孩子們放假了，讓玉蘭和劉大叔負責帶著他們干，工人的問題不就解決了？”
　　 “那設(shè)備投資需要多少錢？”
　　 “一組烘干箱也就是幾萬塊，包裝用不了多少錢。廠房我看好了，葛玉順家的板材廠不是停了嗎？咱們可以租來用。”
　　 “好，過幾天開會商議一下，如果大家都同意，咱今年就開始著手干。眼前有一個大大的好消息，后天縣領(lǐng)導來咱村里參觀，電視臺全程拍攝，咱們的廣場舞縣領(lǐng)導要全場觀看?！?br />　　 “真的啊？”
　　 “當然了，這可是咱桃花峪的大喜事，你們排練得怎么樣了？”
　　 “不很熟練，不是說下個月去縣里比賽嗎？大家都感覺時間還早，沒很上心。這幾天大家都忙著在桃園鋤草呢，只有晚上練一會?！?br />　　 “趕快打電話下通知，所有舞蹈隊成員下午兩點到廣場集合，集中精力好好練，一定要練好，不能掉鏈子！”
　　 “對了，胖嫂想?yún)⒓颖荣?，玉蘭嫂子說她體型不可以，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
　　 “她開始減肥，一個星期硬是瘦了十斤，嚇得德發(fā)大哥去求玉蘭嫂，說她再不同意就要出人命了?！?br />　　 “哈，這個胖嫂還這么要強，玉蘭同意了嗎？”
　　 “敢不同意嗎？”
　　 “你聯(lián)系玉蘭了嗎？”
　　 “剛才打過電話了，兩口子正慪氣呢？”
　　 “慪氣？”
　　 春曉“噗嗤”一下樂了，“楊晨吃醋了，自從前年車禍跛了一條腿，他的性情大變了，每天對玉蘭嫂疑神疑鬼的，生怕玉蘭嫂紅杏出墻?！?br />　　 “哈哈，這個楊晨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我這就去開導開導他，你趕快打電話通知舞蹈隊所有成員?！?br />　　 “放心吧，我一定會通知到的。”
　　
　　 四
　　 美玲來到“美廉美超市”，這是玉蘭的家，一個四合院，沿街的幾間房子做門面，后面的幾間房子住人。
　　 楊晨剛剛五十歲，年輕時在縣城一個單位開車，后來單位破產(chǎn)了，就貸款買了一輛貨車跑運輸，玉蘭在家看孩子種地，小日子在桃花峪數(shù)一數(shù)二的。兩年前他開著新買的轎車帶著玉蘭回娘家給岳母過壽，高興地喝了幾杯，回來的路上和一輛貨車相撞了，傷了一條腿。車是不能再開了，他賣了車每天待在家里心情壞透了。剛巧老滿叔的兒子要接父親去蘭州，老滿叔想把正開著的商店盤出去，玉蘭考慮給丈夫找點事情做排解心里的煩悶，就把商店接了過來。她找人把臨街的幾間房子改建了一下，把老滿叔的貨物也轉(zhuǎn)了過來，又增添了一些貨物，門口豎起一個高高的招牌“美廉美超市”。店里人來人往，經(jīng)常有人陪著楊晨聊天，他的心情漸漸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