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婆
　　 在那個封閉的年代，曾經(jīng)流行這樣一句話：“吃飯要吃蘿卜響，跟人要跟共產(chǎn)黨；吃飯要吃白菜心，跟人要跟解放軍?！标悙圮娨驗楦t苗正，入伍當(dāng)上解放軍，也順利地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在那個年代，他就是姑娘們追求的英雄，他談對象自然比別的青年人容易多了。他和菊花結(jié)婚了，哪料到新婚之夜就鬧了不痛快。
　　 是啥原因？原來離得太近，陳愛軍說話和出氣都有一股煙味。那時候，一個壯勞力，一天所掙的工分，到年底分紅，有時還不足兩毛錢?？墒且话畋阋说呢S收牌煙也要九分錢，在農(nóng)村能抽上煙的青年，也算“鳳毛麟角”了。菊花萬萬沒料到，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居然會抽煙，而且煙味很重！那時候也流行“相片訂終身”，即使偶爾見一二次面，因為封建，離得比較遠，也就沒有分辨出來。
　　 “你的煙味太重了，你一定要戒！今晚就算了，明晚你到那頭去睡，我可不會和你睡一頭！”
　　 “是，這煙一定要戒！我從十七歲就從大大（生產(chǎn)隊隊長）那偷煙抽，時間太長了，煙癮大，我戒了幾次總是戒不了。從今以后，有人管我了，你一定要幫我戒煙啊？”
　　 第二天，陳愛軍就少抽了幾支煙。晚上睡覺時，菊花毫不客氣地把枕頭扔到另一頭?！瓣悙圮娔阌涀×?，想和我睡一頭，必須要戒煙。我可是說到哪做到哪，不是在說玩笑？”
　　 “我這不是在戒嗎？萬事都要有個過程，晚上不在你那頭睡一會兒，這么長的夜，誰能熬得??？”
　　 菊花笑了：“想，你就過來……”
　　 一過月的蜜月期很快就過去了，菊花戀戀不舍地去送行了。后來就“兩地書”不斷，菊花有喜了，陳愛軍又在部隊立了三等功。再后來他們的兒子勝軍出世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在信中哭訴，自己夜晚一個人帶孩子太難受了?！澳闳绻煌宋?，我就要和你離婚？”“我已經(jīng)是班長了，以后再努把力說不定能當(dāng)上排長呢？當(dāng)上排長了，轉(zhuǎn)業(yè)就會安排工作。就是不轉(zhuǎn)業(yè)，熬過了十多年后，也能把你接到部隊來。你不想實現(xiàn)這個美夢嗎？”“我的夢想就是天天能見到你，勝軍能當(dāng)面喊你一聲‘爸爸’！”
　　 陳愛軍終于退伍了。夫妻團聚的第一晚上，陳愛軍坐在床頭上就抽煙。菊花埋怨道：“你不是在信中說，你戒掉煙了嗎？”“哪能戒掉??！那不過是安慰你的，晚上想你的時候就抽一支。以前一天自己一人抽不到一包，這一年多想你想得心煩，不但戒不了，反而煙癮變大到一包多。從今往后，你每天發(fā)香煙給我抽，我口袋里不裝錢?！闭f著就從口袋里掏出一卷退伍撫恤金。
　　 “那我不成了妻管嚴了嗎？男人在外面要有尊嚴，要想戒煙還是靠自覺！”菊花口里這么說，手還是接過錢，說道，“我要求你在我房里不準抽煙，我把你的錢控制死死的。每天都要堅持少抽煙，做到越抽越少，后來直接戒掉?！?br />　　 從此以后，房間沒有煙冒了。她每天發(fā)的煙，晚上檢查煙盒時，發(fā)現(xiàn)還會剩余一二支。她心里暗暗高興，但沒過多久，有一次洗被子時，發(fā)現(xiàn)新情況了。原來被里那一面，在他那一頭不但熏黑了，而且有幾個黑圈小洞洞。這不足以證明他，一直不在真心戒煙嗎？在我的眼皮底下，他還敢抽煙，真氣人！他買煙的錢從哪里來的，是從別人那借的，還是從小店賒的，還是自己另有小金庫？
　　 在田間勞動的時候，菊花就問過自己的大嫂二嫂和婆婆，都說沒有借錢。中午吃飯后，她也問過大哥二哥和公公，都說沒有借錢。也去問過村中的小店，說從來沒有賒欠，偶爾賒一包一毛錢的豐收煙，第二天不還第三天就一定還了。這就是說丈夫有了小金庫？她又問了村中的幾位退伍軍人，覺得丈夫并沒有扣留。這就有問題了，丈夫的錢到底從哪來的，作為他的妻子，她有權(quán)知道。她天天晚上檢查口袋，早晨洗衣檢查口袋，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一分一毛，他有錢會藏哪兒呢？如果照直問，沒有證據(jù)，丈夫一定會否認的。怎樣才能從他口里套出真話？
　　 這天放工，菊花先從小店買了一條豐收煙，一斤散打八毛錢老白干，還破例炒了一小碗鴨蛋炒青椒。陳愛軍澆完菜地回來，看到桌上擺的菜，忍不住說道：“又沒有外人，你炒鴨蛋不是浪費嗎？那可是一個鴨蛋換一包煙還要找一分錢，你今天咋舍得的？”
　　 “我今天才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被子里燒了好幾個小洞洞。你是家里的頂梁柱，炒個鴨蛋給你補補身體。你煙癮那么大，我沒有辦法幫你戒掉煙，也沒有錢買肉給你補補身體。但家里有自家產(chǎn)的雞蛋鴨蛋，這樣給你補身體，我還是能做到的。你要是身體有點閃失，我們娘兒倆以后的生活靠誰呀？”
　　 “你放心，我的身體棒著呢！一年到頭，傷風(fēng)感冒都難得有幾次。只要讓我抽煙，啥病都沒有。”
　　 “我真拿你沒辦法，認命吧！從今晚起我再也不管你了，但你要如實告訴我，買煙的錢是從哪里來的？”
　　 “我沒有錢呀！錢的事，我從來不沾手，哪里會有錢呀？最多，有時實在忍受不了，偷一個雞蛋或鴨蛋，去換一包煙?！?br />　　 “你放屁！你天天在生產(chǎn)隊干活，我也問過小店了，你從來就沒有用蛋換過煙！我把你當(dāng)心肝寶貝，你卻把我當(dāng)外人。這日子沒法過了，我明天就帶自己的衣服，回娘家……”
　　 一見這情形，陳愛軍不得不說實話了：“你不是看見我?guī)缀趺刻煸缤矶既膊说貑幔坎碎L得好家里吃不掉，我就隔兩三天，起個大早送到公社食堂，來回不到一個小時。你睡得香，即使知道，以為我是在澆菜地。我有一個戰(zhàn)友在食堂當(dāng)廚師?！?br />　　 “那我問你錢藏在那兒，我怎么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你告訴我，我允許你在房間抽煙?！?br />　　 “真的？”陳愛軍喝了點酒，有點醉意。就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床頭枕下，摸出大號兩節(jié)手電筒，來照自己床頭上的裂縫。仔細一看才能分辯出土墻縫里塞著一卷一卷的紙錢，有一塊單放的，也有兩個五毛單放在一起的，也有一毛兩毛卷在一起不足一塊單放的。菊花的眼睛發(fā)亮了，搶過手電筒說道：“你還是去過酒癮吧？我來找錢，找多了明天請人帶點肉，讓你補補身體，我們娘兒倆也好沾點光?！?br />　　 菊花越找越有勁，越找越仔細。終于手拿著一大卷毛票，在丈夫的面前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確信是十八塊五毛錢，最大的一張是五塊。菊花笑著說：“我真服了你陳愛軍，藏這么多錢都不告訴我一聲。你還是瞞著我，我家的菜地，就那么小，自家每天要吃菜，一次性怎能賣五塊？這五塊有問題，你不告訴我，我現(xiàn)在知道了，可以到公社食堂去問清楚？”
　　 “我說我說。”陳愛軍心想就是全告訴你也沒關(guān)系，你總不會和我一起去賣東西吧？我心里想黑錢，誰也管不了：“你不是花十幾塊錢給我買了一把搭網(wǎng)（竹竿兩頭搭肩上，另兩頭在水里攪動，趕魚上網(wǎng)。再換位到大胯上，舉起網(wǎng)，用小網(wǎng)兜抄魚）嗎？趕到大月亮的晚上，我早早出門搭魚，泥鰍大鯽魚鯰胡子和其他大魚都賣給食堂，剩下的帶回家自己吃?；丶視r天大亮，有的人還沒有起床，你是知道我去搭魚的，但卻不知道我賣了錢。這還不是你逼的嗎？！沒有煙抽比餓肚子還難受！”
　　 “我也管不了了，往后你愛抽多少就抽多少?！?br />　　
　　 二、孫子
　　 自從菊花不管抽煙了，陳愛軍干活的勁頭更大了。夜晚捕魚的次數(shù)增多了，菊花口袋里的毛票越來越多了，后來添置了收音機。包產(chǎn)到戶后又添了電視機，再后來又蓋上了兩上兩下的樓房。丈夫的煙癮越來越大，已經(jīng)發(fā)展到三包半。早晨眼一睜坐床頭抽一支才下床，晚上靠床頭抽最后一支煙才入睡。白天幾乎時時都看見，他的嘴巴上叼著煙。有時口里吐出黏痰，香煙還粘在嘴唇邊。那功夫可不是三年五年就能練成功的？
　　 菊花有一次開玩笑地說：“陳愛軍，你要是不抽煙，幾十年下來不是又可以蓋一棟樓房了？”
　　 “那可不見得！俗話說煙酒不吃不省錢，井水不打不浪沿。村中和我一般大的有十一個，像我這樣的又蓋樓房又娶媳婦的，只有三家。像我這樣不出門打工，也能蓋樓房的，只有我一家！他們還有四家，到現(xiàn)在樓房還沒蓋起來呢！他們都不抽煙，生活過得還不如我呢。”
　　 “你看你美的！可是，人家的兒子女兒都上了高中上了大學(xué)，你的兒子連高中也沒考上，你神氣什么？！你怎么不和人家比這個？”
　　 “人比人氣死人！就這樣我也知足了，飯后一袋煙，賽似小神仙，他們有過嗎？人的一輩子總要有個愛好，我抽煙總比賭博強吧？”
　　 “你抽煙好，我能接受?？墒悄惆l(fā)現(xiàn)沒有，媳婦來家吃飯總是和你離得遠遠的，總是在你對面而且匆匆忙忙吞幾口就上樓去了。一年在家蹲的時間，還沒有在娘家蹲的時間多。她嘴里不說，心里實在嫌棄你抽煙，隨地吐痰。有時一天都要給客廳拖兩次地，他們愛干凈。你還是把煙戒了吧？”
　　 “想我戒煙，除非叫我去死？！”陳愛軍瞪圓眼睛說道：“我抽煙也不花他們一分錢！等到我掙不到錢，沒有錢買煙了，我自動會戒煙。我能享受一天就享受一天，別人管不著！”
　　 “你瞪誰的眼睛？也沒有人不讓你抽煙，你發(fā)這么大的火干啥？媳婦眼看要生產(chǎn)了，我們也要準備一點錢吧？”
　　 “那是自然的，又是一代人嘛，能不祝賀一下嗎？錢我早就準備好了，到時你給媳婦就是了。”
　　 現(xiàn)在的年輕人早就賴在醫(yī)院了，等到接到通知，已是第二天了。陳愛軍夫婦來到醫(yī)院，探望媳婦孫子，婆婆包了一萬紅包子。婆婆還親了一口小孫子，公公偷看兩眼，媳婦就蓋住被子不讓看。等到回家，媳婦賴在樓上，幾乎不下來，飯菜都是兒子送上去。兒子上班了，自然是婆婆了。等到滿月就回到娘家，從此就住在娘家不回來了，直到過年了，兒子才把她母子接回家。公公婆婆想見孫子一面，都很難，但又有什么辦法呢？
　　 新年一過，兒子媳婦又說要在城里買房，城里的學(xué)校比鄉(xiāng)下的好。自己這輩子沒上過大學(xué)，總希望下一輩能上大學(xué)。兒子媳婦沒有伸手向老的要一分錢，自己籌錢買了按揭房，簡簡單單裝修一下就住下了。兒子媳婦去附近廠里上班，婆婆就去帶孫子。這下苦了陳愛軍，孫子看不到，老婆看不到。出門一把鎖，進門一把火。電視機成了他的老婆孫子，每到農(nóng)忙過后，他總是帶上新鮮的蔬菜和土特產(chǎn)去看望兒孫。也就是在兒子媳婦不在家，他才可以多看孫子幾眼，甚至還可以抱一抱。每次回來媳婦總是塞給他一條好香煙和兩瓶瓶裝酒。每每回家，他總是去街上的批發(fā)部，換上最低檔的煙和酒。
　　 人呀就是這樣怪，越是難得到東西總是想方設(shè)法去得到。不能常常抱抱孫子，看了孫子總是忍不住想抱。這次他又伸手去搖籃，老婆離老遠就喝道：“陳愛軍你別碰啊？！只要你碰了，軍軍夜里總要咳嗽好幾聲，而且連續(xù)好幾天才會好。媳婦懷疑是你抱他了，他吸了你的煙味。她叮囑過我，不讓你抱軍軍！”
　　 “香煙就這么厲害？你不是在騙我吧？我就再抱一次，又能怎么樣？”
　　 “他是小小孩，又沒有抵抗力，又不會說話，他真的受不了。你這不是在愛孩子，而是在害孩子！”
　　 “你是在騙人！我想起來了，勝軍從小不是和我形影不離嗎？我怎么就記不得，我抱著他會咳嗽呢？小孩子怎依怎壞，我抱的次數(shù)多了，他就不咳嗽了?！?br />　　 “你說的也是，但軍軍哪能和勝軍相比？勝軍是在我吸著煙味懷孕的，還沒有出世，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自然不會咳嗽?？蓜佘娝怀闊熝?！我勸你還是離孫子遠點好？”
　　 “你這不在說瞎話嗎？！誰能忍住呀？！那是我的親孫子，唯一的一個親孫子！我不抱他抱誰呀？”
　　 沒過幾天，菊花就帶著行李回來了。陳愛軍一見心里一驚：“你怎么回來了？又不是過節(jié)，媳婦放假，你回來了軍軍誰來看護？”
　　 “不用你操心！”菊花不冷不熱道，“軍軍不是有外婆嗎？他的外公不抽煙！媳婦撂下狠話了，你一天不戒煙，你一天不要想著抱孫子。你是他的克星，他聞了你的煙味就要咳嗽好幾天！只要你去了，軍軍就要咳嗽好幾天，而且非常準非常靈?！?br />　　 “哼！一代保一代，孫子當(dāng)客待。我還沒有真膿嫌呢，你們都這樣看不起我？兒子都靠不住了，還指望孫子？等秋收后，地也不種了，讓給他人，我外出打工。趁自己還能行得動，自己掙幾個錢留著養(yǎng)老?！?br />　　 陳愛軍一氣之下外出打工了，菊花也被兒子介紹到廠里當(dāng)了清潔工。一家人只有在春節(jié)那幾天才能相聚，媳婦回家?guī)Я烁邫n的煙和酒。陳愛軍看見了愛理不理的，當(dāng)著一家人的面平靜地說道：“你們從今以后不要買煙了，我已經(jīng)戒了三個多月了。我也想通了，人不要太自私，光顧自己享受，而不顧及他人的感受。煙癮來了就吃水果糖或者葵花籽?！?br />　　 兒子狐疑地站起來探著身，聞了聞老爸的鼻息，說：“大大真有毅力！香煙真的戒了！為了大大成功戒煙，我們大家共同喝干這一杯？”
　　 菊花從媳婦手里接過孫子，親過左邊親右邊，親過右邊親左邊，忍不住老淚橫流，笑呵呵地自言自語道：“軍軍呀，你小小的人啊真厲害！奶奶幾十年辦不成的事，你咳嗽幾聲就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