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當年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在太虛幻境向警幻仙子交割了紅塵中一應事務，公案了卻之后，便嘻嘻哈哈的相互打趣著逍遙三界、浪跡天涯去了。
　　 一日，游蕩至東海方丈洲，但見得煙霞茫茫，霧氣藹藹。卻是好景致：頭頂閑云掛絕壁，腳下野鶴依古松。石崖下，仙鹿打盹兒；靈泉旁，瑞獸和鳴。閬苑仙圃之內(nèi)，紫芝仙葩競綻放。紫府瓊宮之間，仙樂麗影舞霓裳。說不盡逍遙自在，道不完殊勝妙曼。真?zhèn)€是：
　　 無拘無束神仙境，自由自在道人家。
　　 兩個老家伙身處仙山妙境，卻覺得有些清閑寂寥，興味索然。
　　 渺渺真人遂道：“師兄，這方丈洲聽著美妙，觀來也只如此，我兩個來此卻是無聊的緊，不若猜枚耍子，也可打發(fā)時光，以解寂寥如何？”茫茫大士笑曰：“方丈洲乃海內(nèi)三島十一洲之屬，島主九源丈人乃西王母蟠桃會上座嘉賓，老弟休輕看了！再說我兩個皓首跛腳、耳聾目瞽的，都快老不死了，尚欲效童稚蒙昧耶？倘有路過之仙佛窺見，豈不被笑哉！”渺渺真人笑道：“師兄方外之人，卻是有些酸腐學究氣呢！”茫茫大士問曰：“我老人家自修道之日起，便了卻了紅塵浮名，如何卻有學究氣？”渺渺真人笑道：“即是修道之人，如何卻怕人笑話？俗話說心閑即是神仙。我兩個即是閑人，還管他甚么游方的和尚、過路的道士花敗咱家呢！”說罷，右手拉起左胳膊袍袖，左手拉著茫茫大士：“來、來、來，這老松下長石恰好歇得腳，就坐這兒便了，只管咶噪不停作甚？
　　 兩人便在一顆虬髯老蒼松下，就著石條撕一把浮云做墊，順手撿了幾顆松子兒，在那里猜枚耍子，輸了就被對方在腳掌心撓癢癢，一個用獐子耳尖，一個用松鼠尾巴。
　　 正耍得熱鬧，卻聽得有人叫屈，兩人回頭看時，卻見空空道人立于跟前，拱手施禮，又見身旁一人，容飾謙卑，形容枯槁，佝僂著身軀瑟瑟的張著二位，嘴里叫屈。
　　 渺渺真人道：“卻不是這個孽障，又來擾人清凈，且起去，吾家不慣看鼠輩嘁嘁！”
　　 你道他兩個說的是誰？卻原是當日舔著臉認祖歸宗、發(fā)跡后又背恩忘義，出賣寧榮二府的賈家“族侄”賈雨村?，F(xiàn)如今又落得個窮酸潦倒，到處不待見，猶如過街耗子。因此，便幽幽的漂泊到大荒山，恰遇著那浪蕩散仙空空道人，期期哀哀的訴說滿腹冤屈。
　　 時空空道人恰好在大荒山無聊峰下哄著當方土地，享用犧牲、醪糟等福物，見著雨村凄楚可憐，便大發(fā)惻隱，乘著酒興夸起海口來：“雨村，你即是這等的怨悵難直，貧道便帶你去一個所在，還你個公道便了！”
　　 說罷，便袖著雨村來到了蓬萊仙境。
　　 時福祿壽三星正在島上就著仙麟鹿脯，飲酒下棋，逍遙自樂。
　　 空空道人打個躬身：“三位仙長請了！貧道乃下方空空子，今有一公案須向三位仙長討教！”只見白發(fā)錦袍者袍袖一甩：“空空子，汝家來意我等早已明了，此事卻與我等無緣無涉。水流千里，必有源頭。你卻去尋當日那兩個多事的了結(jié)便了！”
　　 空空道人搔頭作揖：“這等說來空空子這趟是白費了腳力了，但卻不知何處尋得兩個老家伙？祈仙長指點則個！”綠跑者右手一指：“兀的不是嗎？”空空道人看時，但只見海霧茫茫，怪石嶙峋，古松倒懸，哪里有半個人影子呢，回過頭來卻不見了福祿壽三星。
　　 空空道人沒奈何，嘴里嘟嚕著：“三個老鬼好沒意思，弄甚的玄虛哩！雨村，你直恁的福薄，見著福綠壽，卻是擦肩而過呢！”說著架起云角前行，陰差陽錯的到了方丈洲，卻見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正在老松下嘻嘻哈哈的打鬧。
　　 心里一喜：“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成想兩個老家伙卻在此處逍遙呢！”遂按下云角，上前施禮，將雨村及賈家一干事由學說了一遍，茫茫大士道：“此一段公案早已了結(jié)，剩下些許瑣碎，到時自然著人交割。如今你卻又來絮叨，意欲做黑臉龍圖耶？”說罷，袍袖一拂，轉(zhuǎn)過頭全然不理空空道人。
　　 卻見渺渺真人笑嘻嘻左臂一揚，袍袖里飄出一葉紙來，空空道人伸手接住。渺渺真人道：“說你空空，果然還是空空！不辨是非曲直，便來此替人鳴冤。你的公道自在那帖子里，拿去做人事吧！”空空道人展紙過目，卻是一篇《鼠子賦》，文雖不堪，卻也有些意思：
　　 閻浮茫茫，人海熙攘。但聚者以親族、朋黨、同僚為主。朋黨、同僚聚之有緣，論之同氣，雖有爭競，卻無大礙。世有一類，乃親族中最令人齒冷者，其行事類乎蛇鼠，以怨報德，喂肉食指。嗤嗤無端，怨倀無度。凡此種種。其行有五惡：
　　 一曰事竟反目惡：鼠子無狀，其惡心孽口，蠢陋短智。仇讎視親，以鄰為壑；落魄時戚戚而呱呱，得意后恨恨而絮絮。
　　 一曰背恩忘義惡：鼠子無狀，其鷹視狼顧，梟獍啄目。甫得安逸，便生妄想；狼行狗性，畢露鋒芒；鬼蜮含沙，暗室虧心。渾不記當年敗蔽襤褸時，拿一個芋頭權(quán)做人情；淡忘了哀泣菜色落魄景，束一撮青菜也當人事。猶目仰高天，鼻息咻咻。
　　 一曰六親不認惡：鼠子無狀，其蝎勾兩挑，蜂刺鉆心。見人數(shù)家常，逢道論里短。數(shù)典忘祖、仁義禮智全拋卻，賣親佞人、仁孝慈愛本就無。
　　 一曰過河拆橋惡：鼠子無狀，其行事翻云覆雨，吃飯砸鍋。飽肚呵庖廚，躲雨盜店家；問路斬樵夫，過河損笠翁。說甚么祖先陰陟，道甚的前程來路，俺只念今日富貴自來福。
　　 一曰無教以養(yǎng)惡：鼠子無狀，其目無尊長，斯文掃地。坐便自享、倒草芻食。乃顛倒人倫、束芻飲槌者類。
　　 嗚呼，禽獸亦知結(jié)草薦恩、銜環(huán)報義，至于沒齒尤恐不及，終不敢心有所負，然則衣冠者又不及禽獸多矣！
　　 俗云：升米養(yǎng)恩，斗米結(jié)仇，信哉。
　　 空空道人看罷，撇著大嘴揶揄道：“噫！豺鼠子如此行事，枉我老人家一場奔波。人世間以怨報德、背恩而忘義者，莫甚于此！貧道恰被爾家誆了，可惡！可惡！”袍袖一甩：“鼠子去休！”只見一片紙鳶輕飄飄隨風而去。
　　 且說賈雨村自當日干了那缺德勾當領(lǐng)著人抄了賈家，后又被朝廷打發(fā)，遂寥寥落落、棲棲遑遑來到急流津覺迷渡，恰與甄士隱邂逅，了證了過去未來事。甄士隱不知所終，獨留雨村懵懂無措，迷迷糊糊，遂于急流津覺迷渡口三生石上雙手枕頭，目仰星空，悠悠的一覺進入了黑酣鄉(xiāng)。
　　 夢魂飄蕩，虛幻間經(jīng)歷了空空道人一番折騰，此時，暮然驚醒，卻見斜陽西下，山影婆娑。顧自家仍舊煢煢，敗蔽蠶臥，發(fā)蓬蓬、毛毿毿，類乎山魈者。四顧茫然，卻見急流津惡浪洶涌，覺迷渡激流漩進。遂自嘆自棄：“噫！惡由心造，謗從口出。吾昔所造諸惡業(yè)，皆因無始貪嗔癡。如今才知因果不爽，佛氏非虛呢！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罷！罷！罷！”連嘆數(shù)聲，撩起毿毿毛發(fā)，一頭扎進急流津覺迷渡。
　　 遠處隱隱飄來好了歌：“世人都道神仙好，虎狼之心少不了；背恩忘義古來多，忠厚賢良誰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