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補胎的老人
　　 新建的立交橋下，圍繞橋墩有一圈高出馬路的空地，一個老人在這里做起了補胎的生意。
　　 立交橋靠近郊區(qū)，橋上是出城的大道，橋兩側(cè)各有一條平行的輔道，繞城公路從橋底穿過。每天天剛亮，老人就來到橋下，先把載著補胎工具的人力三輪車拖上空地，然后拿起兩塊巨大的紅色招牌，分別放到兩條輔道和繞城公路交叉處的馬路邊。
　　 老人六十多歲年紀(jì)，頭上戴一只灰色舊牛仔帽。有人推著單車走來，說車胎被釘子扎破了。老人花半天功夫才把內(nèi)胎取下來。補胎的時候補了兩次，第一次補錯了地方。補好胎，安裝又花了很長時間。車主很不滿：“你以前沒補過胎吧？像你這樣補胎真急死個人，太耽誤時間了！”老人也不在意，沖車主友善地笑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車主掏出10塊錢。老人接過錢，找回5塊。車主很驚訝：“只要5塊啊，比城里便宜一半?！?br />　　 看到車主滿意地騎上單車，老人不忘喊一嗓子：“慢點騎，小心那邊來車?！?br />　　 立交橋這個地方路況復(fù)雜，車流量又大，常常能聽到刺耳的剎車聲。幾個月前，這里就發(fā)生過一次車禍，死了兩個人。老人選擇在這里補胎，又只會補單車和人力三輪車胎，生意自然清淡。沒事的時候，他就靠著橋墩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來往車輛的車輪，仿佛要把人家的車胎盯出一個洞，好讓他補。
　　 很多司機打電話到城管隊投訴，說補胎老人放在馬路上的兩塊招牌太大，從橋底下穿過的車子要減速，從兩邊輔道上通過的車子也要減速，常常引起堵車。
　　 領(lǐng)導(dǎo)要我去處理這事。我來到立交橋下，看到老人坐在三輪車上，目光隨著來往的車輛移動，神情有點緊張。我走到他身邊說：“老人家，這里不能補胎?！?br />　　 老人回過神來，友善地點點頭;：“我曉得，我曉得?！?br />　　 “你曉得？曉得為么子還在這里補胎？你看你兩塊招牌都占了半邊馬路，不堵車才怪?！?br />　　 老人看了我一眼，取下頭上的牛仔帽，一邊拍打上面的灰土，一邊輕聲說：“好，好，干完這一天，明天不來了?！?br />　　 聽他這么說，我就放心地離開了。
　　 可是接下來兩天，城管隊還是不斷接到司機的投訴電話。領(lǐng)導(dǎo)火了，把我狠狠批評了一頓。
　　 我也火了。沒想到老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卻一點也不誠實。
　　 我氣鼓鼓地來到立交橋下，兇巴巴地說：“老頭子，你怎么說話不算數(shù)??！”
　　 老人友善地笑笑：“我曉得，我曉得?！?br />　　 又是我曉得！我說：“你馬上把東西收起來，馬上走，不然……”
　　 老人睜大眼睛望著我：“這……能不能……”
　　 我打斷他的話：“不能！”
　　 老人不再說話，默默地收拾東西。
　　 我有點于心不忍，說：“老人家，你這么大年紀(jì)了，怎么還出來補胎?。垦a胎賺不了幾個錢，這里又是風(fēng)口，冷得很，何必來受這個罪呢？”
　　 “我……”老人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兒子呢？不管你嗎？”我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死了?！崩先松碜踊瘟嘶?，痛苦地閉上眼睛。
　　 “死了？”我吃了一驚。
　　 “幾個月前死的?！崩先司従彵犻_眼睛，眼里淚光閃閃，“就在這橋下，當(dāng)時他騎著摩托車，后面坐著他老婆。車胎忽然被釘子扎破了，車子晃了兩下倒在地上，一輛車飛快沖過來，兒子和兒媳一下就沒了……”
　　 老人騎著三輪車走了，一邊騎車一邊回頭張望。
　　 我看著老人的背影和三輪車上的紅色招牌，若有所思。
　　 不久，立交橋下裝上了紅綠燈，老人再也沒來橋下補胎了。
　　
　　 ◎ 識瓜
　　 村里每到夏天都會舉行一次品瓜大會，順便進行識瓜比賽。
　　 所謂識瓜比賽，就是在大坪里擺一大堆西瓜，每個參賽者從這堆西瓜里隨便拿出5個，識出它們是有籽西瓜還是無籽西瓜，而被“識”過的西瓜就讓大家“品”了。
　　 連續(xù)三年，冠軍都被本村的瓜農(nóng)范三爺獲得。范三爺年年和西瓜打交道，一雙眼睛能看出西瓜幾成熟，能看出西瓜幾斤重，所以他奪冠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識瓜比賽又來臨了，大家都在猜測，今年能否有人打敗范三爺，創(chuàng)造奇跡？
　　 一大早，組織者就把西瓜搬到了屋前的大坪里。這次的西瓜都是清一色的花皮瓜，外表一樣，大小也差不多。這無疑增加了識瓜的難度。
　　 日上三竿，參賽者來了，品瓜者來了。一個過路人也被這熱鬧的景象吸引，停下了腳步。這過路人有點特別，留著寸頭，戴一副墨鏡，穿一件白襯衫，蹬一雙發(fā)亮的黑皮鞋，派頭十足；而最特別的是，他始終和一個女子手牽著手，形影不離。
　　 比賽開始，參賽者一個個上場?？沙煽儾⒉焕硐?，有人識出了三個瓜，有人識出了一個瓜，大部分人只識出兩個瓜。范三爺氣定神閑，穩(wěn)穩(wěn)坐在板凳上。過路人面無表情，筆直站在人群中。
　　 輪到范三爺了，只見他不慌不忙走到西瓜旁，抱起一個西瓜，左看右看，喝一聲：“有籽瓜！”有人接過西瓜，拿起一把刀，手起刀落，西瓜分成兩半，只見紅的瓤黑的籽，果然是有籽瓜。范三爺又抱起一個西瓜，仔細端詳一會，然后叫一聲：“無籽瓜”。切開西瓜，果然不見一個黑點。眾人齊聲叫好，范三爺?shù)靡庋笱?。人群中的過路人臉上浮起一絲笑容，瞬間即逝。
　　 范三爺又接連識對了兩個西瓜，可識最后一個西瓜時卡殼了。他盯著這個西瓜看了好一陣子，有點舉棋不定：黑色花紋的沒籽，深綠色花紋的有籽，可這西瓜的花紋怎么又像黑色又像深綠色？范三爺揉揉眼睛，一咬牙，說：“有籽瓜！”說完，舉起西瓜狠狠地摔到地上。西瓜摔成了無數(shù)碎塊，是無籽瓜。
　　 “哎——”人群發(fā)出一陣惋嘆。
　　 過路人右臉上的肌肉輕輕抖了一下，舉起左手，喊道：“我也來試試?！焙巴辏团耸譅渴肿叩轿鞴隙堰?，抱起一個西瓜，掂一掂，摸一摸，又用手拍一拍，然后說：“有籽瓜?！苯又?，又如法炮制，很快識完了5個西瓜，且都識對了?？墒?，他還不肯停下，又識了5個瓜，還是都識對了。
　　 這人神了！大坪里鴉雀無聲，參賽者和品瓜者都睜大眼睛，半張著嘴。
　　 范三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過路人。忽然，他走到場子中央，說：“今天我要揭露一個真相?！比藗兗娂娡?。他接著說：“現(xiàn)在有一種高科技產(chǎn)品，叫透視眼鏡，有人就是靠這眼鏡來識瓜?！比藗円魂囼}動，都望向戴著墨鏡的過路人。過路人面無表情地站著。范三爺走到過路人身邊，說：“請你摘下眼鏡讓我檢查一下?！边^路人還是面無表情地站著。范三爺說：“不敢摘吧！”
　　 “不敢？”過路人笑了，“小時候，我的父親告訴我，看一個人肚子里有沒有貨，不能靠眼睛，要靠心。識瓜也一樣，嘿嘿——老人家，你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然，你還會犯錯！”
　　 過路人說完，摘下了墨鏡。大家都驚呆了：過路人的兩眼是兩個空洞，原來他是個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