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打來電話，說院子里的桃子已熟，昨晚大風急雨，落果無數(shù)，看著令人心疼。她讓我回去收拾。
　　 我對采果無興趣。便問沒小孩子偷嗎？有就讓他們摘了算。
　　 母親笑著說你真是書呆子?，F(xiàn)在哪還有小孩子偷果子的？又不是你小時候，罪過柏辣，拔支蘿卜當人參啃。從前么怕人來偷，越怕越有人偷；現(xiàn)在么希望有人來摘，反倒沒人摘啦。我想小伢兒總是喜歡的，上趕著去叫，你猜怎么著？他們嫌樹上有洋辣子，嫌桃子沒車厘子好吃，喊一圈喊不到一個人！
　　 我看看沙發(fā)上邊刷手機邊吃藍苺的女兒，不再吭聲。
　　 轉(zhuǎn)天，我攜女兒回家，車到原牌上蠶校大門口，斜刺里竄出輛三輪車，騎得飛快，車上滿載著幾籮筐水蜜桃，個個拳頭大小，白里透紅，宛若許多搽了胭脂的小姑娘，聚在一起開向陽花，倩笑嫣然。
　　 我嚇一跳，緊急制動。
　　 騎車的是個老頭，胖成一尊彌勒佛，禿頭圓而有光，不像腦袋樣子，倒如按著只水晶球，后腦勺脖子上方，密生著一圈灰白的頭發(fā)，發(fā)很長，風中飄起，像鬼子的屁簾帽。
　　 我探出腦袋叫：胡司令。
　　 胡司令側(cè)臉，可能車剎壞了，他右腳踩住沒蓋泥板的前胎，左腳拖地，車屁股很風騷地扭起了倫巴，極響亮地叫一聲——吁！方趔趄著橫停下來。胡司令抬腿越過車把手，一跳而下，回頭看時順手將后腦勺長發(fā)一捋上頂，水晶球頃刻成板栗殼，光亮黯滅。
　　 我見胡司令起腿掠過車把手，暗自一驚！想來他應(yīng)該七十有多，還能做此高難動作，可見身體很好。忙踩剎下車。胡司令搖著鴨子步過來，對我伸出的手視而不見，揚手就是一掌，大聲說：
　　 小討債是你?。渴遣皇怯窒雭硗堤易?？
　　 我看看車里坐著的女兒，大窘。忙掏出一顆煙敬上。胡司令接了，從懷里掏出只扁鋁盒，煙嘴咚咚咚篤幾下，叼上。我撳燃火機，他一把托高我的手，側(cè)頭將煙沖火焰里一戳，雙腮癟下去，瞇起一只眼，嘴角歪起，火車龍頭放蒸汽似的，甫聲噴出一股煙?？纯窜嚴飭枺畠?？
　　 我說是。
　　 胡司令轉(zhuǎn)身從三輪車上提起采摘籃，裝滿桃子，拍拍小車的后備箱。
　　 我忙說不用不用，家里好多呢。
　　 胡司令斜我一眼，你家的桃子也叫桃子？這個可是奉化水蜜桃。
　　 我問他生活可好，怎么還在摘桃子？胡司令捋捋頂上長發(fā)，說他承包了幾畝果園，現(xiàn)在賣價不高工價高，請不起工人，爛地里又可惜，只好自己動手，就當鍛煉身體了。生活呢，蠻寫意，京劇唱唱，老酒吃吃，每月還有幾千元退休金，用不完。就是不見小鬼頭來討債，很是寂寞。想當年，我與你們斗智斗勇，那才有點意思。
　　 我笑起來問，還唱京劇，喝老酒？
　　 胡司令哈哈大笑：哪天唱不了京劇，喝不下老酒，就該管山去嘍。說著，沖我擺擺手，搖著鴨子步，跳上車走了。
　　 回到車上，女兒笑嘻嘻問，爸，你還偷過桃子?。渴遣皇钦娴?？我說桃子沒偷過，偷的是蠶豆。女兒撇嘴說蠶豆有什么好吃，吃藍莓啊。
　　 又一個何不食肉糜。
　　 女兒又說了句什么，沒聽清?；貞泤s如潮水上涌，磅礴而來。
　　 四十多年前，我上小學，每天要經(jīng)過蠶校兩次。說是蠶校，其實是個農(nóng)場。農(nóng)場占地很大，有桑地、稻田及林木之屬。我對這些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它有一片極大的果院，四季水果不斷：春季櫻桃紅、枇杷黃；夏季西瓜溜圓、桃李飄香；金秋棗兒滿樹、石榴甸枝；入冬板栗呲牙、紅柿高掛。每次路過農(nóng)場，水果香味撲鼻而來，濃得化不開。
　　 不過，我只能聞其味而不能飽眼福，農(nóng)場建有高高的圍墻，與外界隔絕。我想吃吃不到，想看也看不到。吃不到可以理解，因為袋無余銀?？刹蛔尶淳筒幻靼琢?？眼睛又不是鷹爪鉤，會咻地飛出一條繩索，抓一只過來。同學罵農(nóng)場是奴隸主，慘無人道。這點我同意，可同意有屁用，不讓看就是不讓看。每次路經(jīng)農(nóng)場，饞涎盈腮，泛濫成災。
　　 有一次放學，我與老包結(jié)伴回家。老包是同學綽號，因長的黑而得，并非姓老名包。聞到了一種從來沒聞過的香味。這味瓷實，并不縹渺，比蘋果香，比西瓜甜，是啥水果呢？倆人爭執(zhí)不下，決定爬上墻去看看。
　　 我站在老包肩上，壁虎樣慢慢升高，剛露頭出肩，左胳膊就吃了一記土疙瘩，打我一歪。老包也一歪，嚷：你踩的是肉，不是樹篰頭！我矮身低叫，快放我下來，胡司令在里面。老包撥腿就跑，我一跟斗跌落在地，顧不上屁股疼，抓起書包，落荒而逃。
　　 胡司令在我們這一帶，簡直大名鼎鼎。他原是京劇團的演員，下放至農(nóng)場做了保衛(wèi)，俗稱看場的。農(nóng)場深知自己出產(chǎn)豐富，是塊香餑餑，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不派個厲害人物，防不住。
　　 胡司令姓胡，不曉得他的大名，打我認識他，無論男女老少都叫他胡司令。這綽號來自樣板戲《沙家浜》中的胡傳魁，他演草包司令，唱念做打皆符人物性格，行家稱善，從此一演成名，本名反而日弱，直至湮滅。
　　 胡司令胖是胖點，但頭大如斗，直鼻方口，長得很有氣勢。只可惜發(fā)量稀少，頂上日趨沙漠化，屈指可數(shù)的幾根也難以梳出花頭，好在髭須茂盛，以補不足。他最看不慣演刁德一的演員，道他不陰不陽，說話娘娘腔，是個閹貨。刁德一正與阿慶嫂談戀愛，胡司令橫插一杠子，令其勞燕分飛。刁德一氣不過，告了胡司令一狀，罪名是橫刀奪愛，穢亂后臺。結(jié)論為：事出有因，查無實據(jù)。團里各打五十大板，分頭下放農(nóng)場。胡司令一角，遂成廣陵散。
　　 他有三大愛好：喝酒、抽煙、唱京劇。說話直而野。蔣委員長的口頭禪他也有，不過前倆字順序掉個。他唱京劇，會拉二胡，常自拉自唱，聲音高吭洪亮，咬字有些左，尾音不啊。他唱李玉和的——媽要把溫暖時刻記心頭，按理這心頭兩字要啊，啊出一里路長才算合格。他不，稍啊即止。旁聽者以為他蓄氣后才開啊，等半天不見余韻，問，不啊一??？
　　 胡司令白他一眼，啊它作甚？娘們嘰嘰的！
　　 他參加過珍寶島自衛(wèi)反擊戰(zhàn)，那只裝煙的鋁盒，即是戰(zhàn)利品，因功獎得。后來傷了腿，跑起來踮腳，不過他踮腳也跑的快，比他養(yǎng)的狗都快。下放農(nóng)場后，按規(guī)定他可以養(yǎng)條狗作為協(xié)管，看園護果的，沒一條狗在前頭跳腳汪汪，屬于配置有缺。這條狗很玲瓏，咽嗚的獸界方言自成系統(tǒng)，并不雜亂無章，聲音近似蘇州評彈，嗲得一塌糊涂，聽上去很有獸教。我以為是條灰色犬，不是，洗后毛白勝雪。小狗雄性，大名三本五十六。
　　 老包知道胡司令任了果園總督后，很開心，覺得好事來矣。胡司令兇歸兇，但兇的有分寸，兇的講道理，不像前任看果園的，鬼子附體，良莠不分。這一點老包很欣賞，準備送他點禮物，好允許我們?nèi)炻?br />　　 撿漏是我們最喜歡干的活，農(nóng)場大部隊掃蕩后，總有漏網(wǎng)之魚伏在茂葉間。小孩子眼尖，又擅上樹，指頭大的樹杈都敢爬，固常有所得。從前農(nóng)場是允許的，給人吃總強過喂食鳥蟲，還能和睦村鄰。后來是撿漏小子淘氣，弄折許多樹枝不說，還掉下來傷到腳骨，引起糾紛，農(nóng)場一禁了之。
　　 我搔搔頭皮問，你前一張嘴，后一只屁股，哪有禮物送？難道送只屁？臭臭的，他要嗎？
　　 老包很警惕地左右看看，附耳悄聲告訴：我爸藏著幾斤同山燒，可以弄點作為禮物。
　　 胡司令住在農(nóng)場西側(cè)一個小山丘上，是制高點，方圓千米盡收眼底，不要說一個人，就是一只狗進了果園，也看得明白。相伴他的，除了小狗山本五十六，還有一柄鐵鏟。鐵鏟的長相很奇特：細木長柄，鏟尖如勺子而彎，模樣近似曲棍球桿。發(fā)現(xiàn)有人進了果園，胡司令從不大呼小叫，貓樣躡足而行，估摸距離正好，鏟起一勺土，瞧得來人清楚，咻地擲將過去，一發(fā)即中。偷果子的本來膽虛，驟然受此一擊，安得不慌，即作鼠竄狀。
　　 方圓五里之內(nèi)，凡不請自來的小子，大都吃過他這勺土，極少幸免。
　　 他的這手技術(shù)據(jù)說源自羊館。放羊的坐在高地，看羊吃草，有擅離草地、淘氣胡跑的，即擲土打它一下，羊即乖乖歸隊。胡司令戍邊時跟放羊人學會，如今剛好用得上。他很得意，常說，想偷我果子，門都沒有，你跑得再快，有我土快嗎？不砸死你，也嚇死你。
　　 我倆剛進門，三本五十六就一縱一縱跳著迎出來，老包揚揚酒瓶子，狗子上前嗅嗅，翹著尾巴退去一邊。胡司令在唱京劇——沙家浜中的智斗：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唱腔霸氣豪爽，帶著些許憨，煞是好聽。房間里蒸汽彌漫，桌上擺只電炒鍋，鍋里煮著青菜，青菜上躺著一條魚，魚不切斷，被沸水拱得簌簌艷舞。
　　 胡司令拿著筷，眼盯著鍋，筷尖在桌子上篤篤齊，捋起袖子，連魚肉帶菜葉挾起一大筷，湯水淋漓塞進嘴去，腮鼓起成球，一條菜葉不甘就刑，機靈地從嘴角逃生，扁在桌子上，復筷去挾，挾不起，手抓送口，全體到齊，這才啟齒輕錯，魚刺列隊從嘴角析出，掛在須端，舉手擼下后，開口大嚼，嚼至成熟，方骨碌喉結(jié)，咕咚嗯下。端起斟滿老酒的陶瓷杯，近鼻尖聞聞，喝一大口，嘴唇閉死，雙腮一癟一鼓，下巴向前拱拱，徐徐咽下，仄仄腦袋，咧嘴嘶一聲，很痛苦樣子。
　　 我心說這般難喝，你還喝？當然不敢明說。叫一聲胡司令。
　　 胡司令這才抬頭看看我倆問，小討債來做啥？是不是來當奸細，派你倆來纏著我，好讓同黨去爬樹。
　　 老包忙說不是不是，我見司令常喝的是老酒，正好家里有同山燒，提點來孝敬。
　　 說著遞過酒瓶子去。胡司令也不客氣，咬開瓶塞啜一點點，嘴叭嗒兩下，看看瓶子，復飲一大口，又是嘶一聲。有酒珠兒掛在唇沿，長舌一卷滴酒不廢，飆一句口頭禪，喊一聲好酒。
　　 老包說是好酒才孝敬，老酒司令也不稀罕啊。
　　 老包這小子黑是黑點，但情商是真高！拍馬溜須有一套。他叫司令，不帶姓，聽去得體自然，腔調(diào)里含有無限崇敬。這勺麻油澆下去，任是金剛之軀，大概率也軟成絲綢。果然，胡司令難過馬屁關(guān)，將酒瓶子朝桌上一搡：說，想干啥？
　　 我趕緊說了愿望。胡司令說撿漏行，但未摘之樹不可近，更不許偷摘。我連說不會，摘了對不起人民對不起黨，更對不起您胡司令。我倆只看不摘，看看可以吧？
　　 胡司令搖頭如卜啷鼓：看看也不行，看了就起異心。老子當年就是看了阿慶…嗯嗯，不準看，看了打爛屁股。
　　 撿漏收獲大失所望。頗懷疑采摘工進過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人人煉就一雙火眼金睛。我看著不遠處滿樹搖曳的紅心李，很眼饞，真想上去薅它幾個。老包看看小山丘上的房子，食指豎在鼻尖上，左右輕輕一搖。
　　 太陽西落，暮色登場，該回家了。剛走到門口，胡司令反背雙臂，手上握著鐵鏟，雞啄米樣答答敲著頸背從樹叢里閃出來。扯開我倆口袋看看，見俘獲的幾枚李子，不是呲牙咧嘴的病秧子，就是發(fā)育不良的侏儒，啌啌笑著說，很好，很好，信守承諾。從口袋里掏出一握李子，獎給我倆——是男人就要說話算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我倆道了謝。走出門口又被叫回。胡司令提起老包的手，起掌一拍，轉(zhuǎn)身離開。
　　 老包攤開手看看，是張二元的紙幣。彼時二元可不是小錢，能買兩斤同山燒。
　　 從此以后，我與胡司令熟起來，有事沒事，常去他小房子玩。家里的雞生了蛋，正欲扯脖昭告天下，被我一腳踹飛，趁母親不知，趕緊撿了隱袋中，跑到小房子去煎荷包蛋吃。胡司令看似怒目金剛，倒很會做菜，他的水蒸蛋是一絕，軟嫩香滑，無可比擬。常常是剛一上桌，我與老包一人一只調(diào)羹，你一勺我一勺吃起來，待他提著酒瓶子，鴨子擺尾搖過來時，碗底快見天日啦。
　　 胡司令過來搶碗：小討債，給我留點下酒。
　　 老包趕緊雙手端起碗，三二口喝完，伸出長舌，小狗似順時針一舔，逆時針一舔，中間再一舔，末了檢查，看有沒有漏網(wǎng)的，有就補一舌。舔完亮出碗底，點渣不留，光亮如新，喊一句：多乎哉？沒有啦！
　　 胡司令搖搖頭，笑著罵一句餓煞鬼投胎的。端出他的梅干菜。
　　 這碗蒸梅干菜是他飯桌?？?，烏黑發(fā)亮，濃香撲鼻。不知蒸于何時？看去已上年紀。梅干菜我不喜歡吃，原因很簡單——吃太多。最好的食物也架不住頓頓吃。
　　 別以為我們與胡司令交往，有大把水果吃，沒有。可以去玩，可以搶他的菜吃，但水果種植區(qū)域，是他的親生閨女，只可遠觀而不準褻瀆。一旦越過紅線，輕則臭罵一頓；重則踹上一腳。
　　 他的小房子里也有果子，大都是風刮下的老弱病殘，或者鳥啄了半邊的爛果，滋味不好。有時候，饞蟲在喉頭造反，求他去摘幾個來鎮(zhèn)壓，輒不同意。說他是看園護果的，國家發(fā)了工資，職責所系，責任重大，摘了就是監(jiān)守自盜，要判刑的。
　　 我一聽要判刑，茲事體大，從此不提。
　　 轉(zhuǎn)眼我上了初中。初中在另一個學校，不必途經(jīng)農(nóng)場，而且要住校，這樣見胡司令機會大減。不過偶爾碰到，還是很親熱，小袋鼠似掛在他身上戲嬉。
　　 這年的五月，天降暴雨，連綿不斷。星期六下午我和老包、胖丫及另一個綽號豆芽的同學，結(jié)伴回家。因近路被水淹，只得繞道。途經(jīng)農(nóng)場時，見圍墻一隅被水坍塌，暴露出大片蠶豆苗，風姿楚楚，掛莢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