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工作的機(jī)緣，我得以無數(shù)次乘火車橫貫東西。成渝線，隴海線，襄渝線，秦嶺，隧道，還有無數(shù)座凌空架起的鐵路橋，這些我們在小學(xué)課本上熟悉的卓絕場景。而我，無數(shù)次在那些鐵軌上飛馳，遐想，沉沉入睡。一直想把這些告訴給你，告訴你我看到了什么，也許你會認(rèn)為很枯燥乏味，但是我一直對這些車窗前一刻不停地向身后滑動的一切，心懷莫名的感激。
　　 就讓我們從安徽長江中下游平原出發(fā)吧，來靜靜體會這雙幸福的眼睛看到了什么。通常火車在平坦而濕潤的江淮平原上飛奔的時候，是一個大夢初醒的清晨。四周霧氣繚繞，沿途阡陌縱橫，水田和湖泊像一塊塊布滿水氣的鏡子，無所不在地閃耀著迷離的光。淮河和那些大大小小的支流總是溢滿了水，低矮處的房屋好像總是浸在水里，荷葉咨肆地四處瘋長著，有的竟然爬到了那些短墻上。水氣深處炊煙裊裊升起，一處被淹沒的黑瓦頂上一個孩子甩著衣服大聲向遠(yuǎn)處喊著什么，堤壩上有塑料布搭的帳篷，依稀可以看見散亂的鍋碗瓢盆，有披著塑料布的男人在帳篷前甩出長長的釣竿。才發(fā)現(xiàn)原來江淮流域的梅雨季節(jié)就在車窗外浸潤著，一切朦朦朧朧看不真切。樹木是很少的，大片大片的水洼，偶爾支楞在水面的筆直的水杉，直得像著了顏色的電線桿那樣，飛快地掠過。身邊有完全不一樣的安徽人說著和我完全不一樣的話，他們?nèi)绻菑暮戏噬匣疖嚨脑?，往往給我留下聲音尖利，很難溝通的感覺，像牧童在早晨吹出的葉子的聲音，發(fā)音部位靠前的找不到一點點渾厚的影子?；春邮且粭l如此神奇而暴力的河流，以至于淮河南北的口音和臉孔長相似乎都決然不同。車到阜陽，黃皮膚操河南口音的男男女女會一擁而上，此地盛產(chǎn)大碗的牛肉面還有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法醫(yī)課本上的殺人越貨之士，他們身材魁梧，臉型普遍不如淮河以南的人秀氣，即使女人也幾乎是如此。但是不礙，坐在我身邊的阜陽人總像煤炭那樣樸實，我也就微微笑著，隨著這火車，這些人，窗外很多列油漆斑駁的運煤車和罐裝車廂一起，悄悄地由南方一步跨到北方。
　　 空氣開始漸漸焦灼起來，起先你可能會認(rèn)為你早晨少喝了水，但是也許你馬上會注意到窗外的土壤變得黃而且干，空氣在你眼前虛妄地跳舞，似乎能看到玉米地的葉子噼噼啪啪地響個不停，水聲是聽不到了，身邊的安徽人昏昏欲睡。可是你一定不要睡著，當(dāng)你眼前突然跳出三門峽這幾個大字時，請一定要睜大眼睛，是的，你會震驚。無盡的黃土，刀劈斧砍的黃土，深不見底。那些被歲月雕刻地那么規(guī)整的黃土，我總是會呆呆地看著，看著遠(yuǎn)處那些不可思議的黃土的一排排窯洞，還有猛然掠過眼前的黃土坡上開鑿的大大小小的洞穴，我反復(fù)糾纏著一個永遠(yuǎn)也沒人解答的問題，那些窯洞是如何采光透氣，如何開鑿的?？床坏绞^，看不到河流，也看不到樹木，全是黃土壘的立方體，比三角板的九十度還要筆直。我知道太行山脈就在附近，太行王屋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當(dāng)?shù)匦∮忻麣獾穆糜蝿俚?，小浪底工程旅游開發(fā)，一游船的十幾條人命頃刻間就能葬身黃河。這些波濤洶涌的時事不會驚擾這些厚實地難以形容的黃土，他們似乎永遠(yuǎn)那么安靜，敦厚，以至于使我目瞪口呆，瞠目結(jié)舌。有干涸的小河從列車窗下數(shù)十米的地方蜿蜒流過，這也許是當(dāng)?shù)匾粋€很重要的水源，有孩子和大人在河里光屁股洗澡，他們沖著列車大聲叫嚷著，揮手，不由自主地你會被他們感染。你知道，我們的先民就是這樣開鑿了黃河流域最初的文明。
　　 草木漸漸多了，在遠(yuǎn)處的土坡上，你看到了真正的白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藍(lán)，有羊群，赤膊的男人，陳舊的坎間，你會想象這個男人坐在那里突然唱，青線線的那個藍(lán)線線，那個英英地彩喲，一十三省的女兒喲.......你湊在車窗前的眼睛會變得毛茸茸水汪汪，你的頭發(fā)扎起了又粗又黑的大辮子，藍(lán)底白花的褂子使你變得那么美。你也許會做夢，夢到了一些你少女時代就憧憬的東西，一個背上涌滿了汗珠的散發(fā)著泥土和陽光氣息的男人。一孔窯洞的窗花，滿地亂爬的壯實的孩子，他們清一色的紅兜兜，小光頭，緊接黃色的地氣，瓷實地就像你眼前的黃土高原。
　　 夢醒時，夜幕似乎也該降臨了。列車緩緩駛過一個叫陽坪關(guān)的小站，干凈沉默，似乎那些鋪砌的石板上面也生出了靜默的青苔。沒有人，只有一盞小燈，昏黃，又似乎翠綠，照耀著之前之后數(shù)千米的隧道，列車鐵軌撞擊的聲音變得那么驚心動魄。你應(yīng)該知道的，下一站就是秦嶺了。郁郁蔥蔥，深邃高大的山峰包裹著整個列車，我們好像走進(jìn)了與世隔絕的時代，有駭人的鳥叫突然劃破不大的天空，懸崖峭壁深不見底，列車穿行于古老的原始森林，我?guī)缀跄芸吹缴缴厦懿煌革L(fēng)的樹林里有狼的眼睛在突突閃著綠光，金絲猴，熊貓跨在樹上睡覺，在山的東南麓，我的父老鄉(xiāng)親正沖著晚霞大晴天，正好給苞谷傳粉羅”，你的耳邊仿佛聽到這些熟悉的口音，但是你抬頭看到的是車窗上一雙驚愕的眼睛。身后是很多吃著來一桶的人，孩子跑來跑去，你對著那雙驚愕的眼睛想起噫吁呼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想到了才下巴峽出巫峽，漫卷詩書喜欲狂。從窗縫漏進(jìn)來的空氣涼爽而宜人，雍容的深紫色和神秘的黛青色給人無盡的安全和遐想。車?yán)锏臒敉蝗话迪聛?，放佛有夜歌自腳底升起。一切安靜了。
　　 我寧愿想象太陽是從秦川平原的遠(yuǎn)處升起的。而且是熾烈地燃燒著大地?？諝庠俣缺稽c燃，沿途一馬平川，巨大的高粱地一片連著一片，遠(yuǎn)處的公路上到處鋪放著酒糟，麥草之類的東西，空氣里彌漫著殷實的氣息。這一路，已經(jīng)再看不到那些深深的地縫，你不難想象這塊地方為什么會成為幾千年來中國最富庶最肥沃的地方，那些黃土像一個任勞任怨的豐腴的母親，安定，穩(wěn)健，沒有一點起伏，渭河水比黃河更加沉靜地流過她的胸膛，沿途掠過的地名都是那么觸目驚心而又讓人油然生敬。比如，馬嵬坡，宛轉(zhuǎn)娥眉馬前死的楊貴妃，她生平最愛吃的荔枝也許就是從你眼前的黃土路上快馬加鞭輾轉(zhuǎn)而來的。華清池?fù)?jù)說是一鍋很渾濁的水，但是你可以在路過那小站的時候站在列車的水池邊體會一下溫泉水滑洗凝脂的感覺。黃土高原的水的確是溫暖的，而且還有一種很強(qiáng)烈的泥土味兒。這個才是真正我們祖先喝過的水，經(jīng)歷了千百年，盛唐已然遠(yuǎn)去，可是這些泥土這些水這些人這些地名依然還在。指指點點，推測著明天的天氣。“明兒是大晴天，正好給苞谷傳粉羅”，你的耳邊仿佛聽到這些熟悉的口音，但是你抬頭看到的是車窗上一雙驚愕的眼睛。身后是很多吃著來一桶的人，孩子跑來跑去，你對著那雙驚愕的眼睛想起噫吁呼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想到了才下巴峽出巫峽，漫卷詩書喜欲狂。從窗縫漏進(jìn)來的空氣涼爽而宜人，雍容的深紫色和神秘的黛青色給人無盡的安全和遐想。車?yán)锏臒敉蝗话迪聛?，放佛有夜歌自腳底升起。
　　 西安站賣一種特大號的餅，還有很正宗的小米粥和陜西涼皮。雖然近幾年口味越來越差了，但是還是好過你在外地吃的玻璃柜子里的涼皮，那大餅直徑大抵超過一米，你還是不要買它，據(jù)說很有嚼頭，但是吃起來總會讓人想起樊噲，還是過于鴻門宴了。寶雞不知道為什么，會賣很多好吃的雞腿，不知道寶雞是否就是這么得名的。還有黃黃的小米粥，煮熟的苞米棒子，一塊錢一袋的紅蘋果，進(jìn)入城市密集的陜西平原一帶，你的眼睛會漸漸看不過來。這里的人說一口王木墩的陜西話，你可能會想象多年以前唐玄宗對來拜得外國使節(jié)就這么說，內(nèi)廷閑坐的白頭宮娥也是這個腔調(diào)，還有那傾國傾城的楊玉環(huán)，原來我們的祖先就曾經(jīng)用這樣聽起來土的掉渣的語言讓四方萬里來賀，那么威儀天下，馳騁八荒。
　　 你會和我一樣想起祖國這個詞嗎，我一直認(rèn)為祖國這個詞是和幸福喜悅聯(lián)系在一起的。我現(xiàn)在橫跨了整個陜西，然后掉頭沿成渝線南下，好像一瞬間那些焦渴干燥的黃土被擋在了雁門關(guān)外，撲面而來的是四川盆地的殷殷水汽。蔓延開去的是一波一波連綿不絕的嫩綠，淺綠，深綠，翠綠，墨綠，各種各樣的綠色，數(shù)不盡的野花，安適的房屋。還有無比濕潤的空氣和泥土，這種感覺就好像四川永遠(yuǎn)在下雨，你拉開窗戶，把手伸出去試探，沒有，窗外只是涼涼的濕濕的，像在山谷中滿手?jǐn)€起一把清涼的感覺。這里會上來一些面目白凈的四川人，他們很奇怪地把人的量詞說成塊，聲音柔和詠哦，他們也許是李白的老鄉(xiāng)，四季綠色的江油人。據(jù)說人人都會背幾首李白的詩歌，你試著跟他們一起念李白的詩句，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四川話是這么適合做詩。窗外的景色就像我住的地方一樣，始終綠色，潮濕而安逸。有清脆的鳥叫，小站的墻面一式地被爬山虎鋪滿了，還有小小的花團(tuán)錦簇的薔薇，杜鵑，人也漸漸越來越多。像樹葉子，像綠色，像爬山虎，四川是一個水汽擁擠，綠色擁擠花朵擁擠人也擁擠的地方，但是那土地可真是平坦肥沃呀，風(fēng)調(diào)雨順，旱澇保收，這樣的好地方，也只有阿斗那沒用的人才會樂不思蜀了。
　　 你可能是不能理解我的這些話的，對于我這一生中將無數(shù)次重復(fù)的旅程，我沒有感到乏味，整整39個小時，我從長江到淮河，再到黃河，然后再回到長江，我以我有限的人生經(jīng)歷享受祖國這個詞。